旧梦
夜漏过了子时,祁元恒才从御书房回了寝宫。
小安子提着灯在前面引路,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把他和陛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青石地上。
祁元恒走在后面,步子很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脚下有几次险些踩空了台阶,被小安子扶了一把才站稳。
进了寝殿之后他没有让人伺候更衣,只摆了摆手让宫人都退出去,独自坐在榻边,靴子也没脱,就那么靠着引枕闭上了眼睛。
他很累。累到连骨头缝里都泛着酸,可闭上眼睛之后脑子却清醒得很,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往眼前涌,拦都拦不住。
他想起今日在孟雁离殿里,她说的那些话:“我是要走的。从去年开始就想走,今年想得更厉害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清清亮亮的,没有怨也没有恨,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甚至在她眼底看到了一丝近乎怜悯的东西——
她在可怜他。
祁元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锦被里,呼吸闷闷的。被面上绣着鸢尾花的花样,跟她殿里那床换过的锦被是一样的。
他记得自己让人换了那床锦被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看见鸢尾花或许会高兴一些。
可她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被角掖了掖,然后低头继续看她的档子。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桩事。
是还在卫所的时候,有一年入冬特别冷,他被那些嬷嬷刁难,发下来的棉袄是破的。
里面的棉花结成硬邦邦的疙瘩,根本不御寒。
他那年瘦得厉害,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发抖,嘴硬不肯说冷。
孟雁离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当天她夜里偷偷把自己的棉袄拆了,把里面的好棉花一絮一絮掏出来塞进他那件破袄的窟窿里,又寻了针线缝得密密实实的。
第二天她把缝好的袄子递给他,轻描淡写地说:
“昨儿夜里得空给你补了补。”
他穿上之后暖和了整整一冬,直到开春换薄衫才发现孟雁离自己那件袄子薄得像层纸,连风都挡不住。
那时候他问她冷不冷,她笑着说:
“我不怕冷。”
可明明那天晚上他起夜的时候路过她屋门口,听见她在里头轻轻地吸着鼻子打喷嚏,一声接一声的,像只冻坏了的小猫。
祁元恒把脸往锦被里埋得更深了些,鼻尖抵着柔软的面料,呼吸微微发烫。他想起更早的、还在魏贵妃宫中的时候。
那时候他才五岁,因为出身低微,连宫里最末等的太监宫女都敢欺负他。
有一回几个小太监把他堵在假山后面,把他好不容易讨来的半个馒头抢了踩在脚下碾碎,又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推得跌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流了血。
他坐在地上没哭,攥着拳头瞪着眼睛不肯示弱。
后来孟雁离来了。她那时候也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站在假山前面拦住那几个小太监的去路。
那几个小太监见她穿着魏贵妃宫里的衣裳,也不敢造次,嘿嘿笑着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