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的那一头,已经站着一个人。
灰布褂子,袖口扎紧。腰上系着一条旧布带,布带上挂着一只小布袋,风一吹,轻轻晃着。
是许账房。
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桥对面的荆棘丛旁,手里提着一只布袋,像是刚从远处赶过来。晨雾在她身后散开,远远近近的田野都笼在一层灰白的光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身后的荒地上,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萧婉儿深吸了一口气,迈上了石桥。
桥面上的青石板被露水浸得发滑,有些地方长了薄薄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慢也不快。走到桥中央时,她看见桥面一侧的石栏上刻着两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很浅了,但轮廓还在——归桥。
不是后来取的名。桥建成时,就已经叫这个名字。
归桥。
回到某处。回到某个人身边。回到一段没有走完的路。
萧婉儿在许账房面前停下,先欠了欠身。
许账房没有寒暄,目光落到她手腕上露出的那截红绳上——玉坠被衣袖遮住了,但系玉坠的红绳露了一点出来,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你戴了宁家的东西。”
不是问句。
萧婉儿没有否认,把衣袖往上拢了拢,露出那枚刻着“宁”字的玉坠。晨光灰白,玉坠的颜色显得比平时更深,像是一块浸了水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她的手腕上。也在听。
许账房看了很久,眼神里的冷意一层一层褪下去,露出底下更复杂的情绪。那不是惊讶,不是怀念,更像是一个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故人的人,忽然在街上撞见了故人的影子。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吐出一句话。
“这枚玉,宁三娘戴了十五年。”
萧婉儿握着玉坠的手轻轻收紧。十五年。一个人把一件东西戴了十五年,那东西就不再只是一块玉,而是那个人身上的一部分。如今它挂在她脖子上,像一根线,把她和三娘连在了一起。不,不是三娘。是娘。
“宁三娘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许账房没有立刻答。她把目光从玉坠上移开,看向桥下的干河沟,沟底的碎石和枯草被晨露浸得发暗,像一条枯了很久的河床。有几只不知名的小虫在草丛里叫着,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
“她走了。”
“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许账房说,“有人说是回了西域,有人说是往南边去了,也有人说是寻了短见。但她离开之前,来过我这一趟。”
萧婉儿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她说了什么?”
许账房沉默了一会儿,把布袋放在桥栏上,从里面取出一只小小的木盒。萧婉儿一眼认出那只木盒——和许账房之前给她的一模一样。不对,不是一模一样。这只木盒更旧,漆色已经剥落了大半,边角被磨得发白,上面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许账房没有打开,只把木盒托在掌心里,像托着一件很轻又很重的东西。
“她说,若是有一天有个姓何的姑娘来问温香引,就把这个给她。”
萧婉儿看着那只木盒,喉咙有些发紧。
“你爹来还方尾的时候,我就知道,该来的人迟早会来。”许账房把木盒递过来,“我替你守了六年。”
萧婉儿伸出手,指尖碰到木盒的瞬间,她觉得自己碰到的不是一块旧木头,而是一段被压了很多年的时光。她没有立刻打开,抬头看向许账房。
“宁三娘……跟我娘是什么关系?”
许账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娘就是宁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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