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

甘松香的甘。

木牌的纹理里渗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年头久了，已经和木头本身的香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萧婉儿把木牌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几道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按过，留下浅浅的凹痕。

“这是宁三娘留下的。”许账房的声音终于响起，“她说，若有人将来问温香引，就把这枚牌子一并捎去。持这枚牌子的人，药市旧人会认。”

萧婉儿握着那枚木牌，指腹在“甘”字的笔画上轻轻摩挲。她不认识这个姓甘的人，但她知道，母亲把这个名字留到最后才说出来，说明这个人是整件事里最紧要的一环，也是最险的一环。

“那位姓甘的人，还在不在？”她问。

许账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娘离开的时候，说他已经很久没有露过面。是走了，还是出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药市上的人提起他，也只说一个姓，不说名字，不提行踪。”

萧婉儿把木牌放回盒子里，连同那封信，一并收好。她把铜栓重新别上，扣好木盒，然后抬头看向许账房：“您替她守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许账房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她只是把目光从干河沟上收回来，落在萧婉儿脸上：“我欠她一个人情。我刚进药行做账时，有人把账目做了手脚，要栽到我头上。是你娘查出来，把证据摆到了东家面前。她没有说是谁做的，只是说，账房没有错。”

萧婉儿低下头，把木盒放进布包里。玉坠隔着衣袖硌着她的皮肤，凉丝丝的。

“归桥这个地方……您为什么约她在这里见面？”

许账房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这是她离开宁家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桥下原来有间半塌的石屋，住了大半年。后来石屋垮了，她便搬走了。她去西域之前，也是从这里走的。”

萧婉儿望向桥头左侧那片被荆棘覆盖的坡地。风从河沟里灌上来，吹动荆棘丛上的枯叶。有一只灰色的鸟从荆棘丛里飞起来，往远处的田野飞去。她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原来母亲曾经住在这里。在桥下的石屋里，一个人，守着一只陶罐，守着一枚玉坠，守着一味再也不会配齐的香。

许账房把布袋系回腰上：“我能说的，已经说完了。接下来的路，靠你自己走。”

萧婉儿向她欠了欠身。许账房没有再多话，转身沿着河沟边的土路走去，灰布褂子很快被雾气和晨光混在一起，只剩一个淡淡的影子。

何老三从桥头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萧婉儿身边。

萧婉儿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盒。旧漆剥落的地方，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深浅不一，像一条条被时间冲出来的河床。她把木盒上的灰尘轻轻擦掉，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归桥。桥头石栏上那两个字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到这里，但她知道，从今天起，这条路她走定了。

回到樟树巷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萧婉儿推开院门，石榴树的影子斜斜地铺了半院，风一吹，影子就碎，又合上。

她坐在石桌边，把木盒打开，把那封信又从头读了一遍。读到“若他不在了，便罢了吧”那句话时，她在心里轻轻应了一声。不，不能罢。

她把木牌取出来，放在掌心，抬头看向何老三：“三叔，镇东药市的老槐树下，以前有没有一个姓甘的人？”

何老三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听见这话，手停了片刻。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压得很低：“你问这个做什么？”

“找我娘说的一个人。”

何老三把手里那根柴扔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慢站起身。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萧婉儿从来没有见过——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更像是一种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却一直没想好怎么开口的神情。

他沉默了很久。

“姓甘的那个人，”他说，“是你爹的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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