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看向窗外。归桥那边的风吹不进屋里，萧婉儿却仿佛听见桥下干水沟里枯草相互摩擦的声音。

“初八，饶州药商会过镇。带头的人姓甘。”老人说，“你若想问方尾，只能问他。”

姓甘。

萧婉儿的心骤然沉了一下。何老三也变了脸色。

老人把半枚铜印重新包好，推给萧婉儿：“这东西不该一直在我手里。三娘当年没能拿回去，如今你来了，就由你收着。”

萧婉儿没有立刻接。

她知道这不是一块铜。接过它，就等于接过母亲没有洗净的旧名，也接过父亲没走完的路。她的手停了片刻，最后还是伸出去，把布包收进怀里。

“初八在哪里见？”

“镇南药棚。”老人道，“药商验货在那里。人多，话少。你不要先提宁家，先把这半枚印给他看。若他认得，自然会问你从哪里来。”

“若他不认呢？”

老人低声说：“那就快走。”

这三个字落得很轻，却让屋里的气息骤然冷了些。

萧婉儿看着老人。老人没有再解释，只把木匣子合上，手掌按在匣盖上，像把余下的话也按了回去。

从小屋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归桥的影子斜斜落在干河沟里，桥洞下的草被风吹得低伏下去。萧婉儿走到桥头，停了一会儿。

何老三站在她旁边，许久才说：“初八，我陪你去。”

萧婉儿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包。半枚铜印贴着心口，冷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她说，“我要先问清楚你知道多少。”

何老三没有说话。

桥下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她袖口吹得轻轻一动。萧婉儿没有催，只等着。

过了很久，何老三才哑声道：“你爹走前一夜，来找过我。”

萧婉儿抬起眼。

夕阳落在何老三脸上，把他的神情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说，若他回不来，”何老三低声说，“让我看好你和你娘。”

何老三的声音在风里发涩。他说那一夜雨下得很大，何家屋后的土墙被冲塌了一角，村里的人都早早睡了，只有他还在棚下修一把断柄的斧头。萧婉儿的父亲就是那时候来的，浑身都湿透了，怀里却护着一个油纸包，像护着火。

“他没进屋。”何老三说，“就站在棚外，把话说完。”

那人说自己要往远处去，短则一月，长则说不准。若回得来，自然万事不提；若回不来，就请何老三照看院里母女，别让外头的人欺负，也别让她娘再去碰宁家的旧事。

萧婉儿听到这里，眼前像浮起一个模糊的影子。父亲站在雨里，衣角不断往下滴水，声音或许还是平日那样低，却每一个字都沉。她那时睡在屋里，什么也不知道。她不知道门外有人把她和母亲托付出去，也不知道那个转身离开的人，也许早就明白自己未必能回来。

“你答应了？”她问。

“答应了。”何老三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娘？”

何老三的嘴唇动了动。桥头有孩子跑过，笑声从远处掠来，又很快散开。他等那笑声远了，才低声道：“他说，若你娘问，就说他去找药。若她不问，就别提。”

母亲当然问过。萧婉儿记得很清楚，母亲曾在门边站过许多次，听见巷口有脚步声便抬头。只是后来问得少了，再后来连等都等得安静。

萧婉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泪意。

“初八之前，”她说，“你把那一夜他说过的话，一句不漏地告诉我。”

何老三点头。

夕阳把桥面照得发红，半枚铜印贴在她心口，冷意还在，却不再只是冷。它像一块缺掉的证词，等着另一半来合。

萧婉儿没有再问。她知道有些旧事不能在桥头一句一句剥开，何老三肯开口，已经像把一扇锈住的门推开了一线。门后有雨夜，有父亲的背影，也有母亲被拖进宁家旧案里的半生。

她把半枚铜印收好，指尖压住布角，像压住心里那点发颤的疼。初八还没到，可她已经知道，镇南药棚那一面，不会只是问一张方尾。她要问的，是父亲为何去而不返，也是母亲为什么到死都没有替自己分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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