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在临水镇么?"
"应该还在。"许账房想了想,"掌櫃的去世后她回来奔丧,走的时候说要守孝三年不回娘家。如今三年早过了,她也没再来过。"
守孝三年不回娘家,可三年后也没回来。是不想回来,还是不能回来?
她没有追问。有些事追问太多,反而让对方警觉。许账房已经说了很多了,远比他平时愿意说的多。
她在石凳上坐下,看着后院那棵槐树。日头已经升高了,光线从槐叶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斑驳的碎影。竹筛里的叶片安安静静躺着,半透明的身体在光里泛着极淡的青。
"许先生。"
"嗯。"
"宁兰小时候来过药铺么?"
许账房正在整理柜台上的药罐,闻动作顿了一下。他将一只药罐摆正,又摆正另一只,两只药罐之间的距离被他调了又调,才开口。
"来过。掌櫃的老婆还在的时候,宁兰放了学常来铺子里写功课。后来她娘走了,她就不怎么来了。再后来掌櫃的续了弦,她就更不来了。"
"她来铺子里写功课那几年,是哪几年?"
许账房默算了一下:"大概十岁到十三四岁吧。"
十岁到十三四岁。掌櫃的去世是五年前,那时宁兰该有三十出头。倒推回去,她十岁时——
"我母亲第一次来配药,是哪一年?"
许账房放下手里的药罐,靠在柜台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只旧药柜上。药柜的铜拉环泛着暗绿色的铜锈,像长了一层薄苔。
"你母亲第一次来,是掌櫃的老婆去世后第二年。"他说,"我记得很清楚。那年冬天特别冷,她穿一件灰蓝色的棉袄,带着那片叶子。"
他停了停。
"掌櫃的老婆是春天走的。你母亲是同一年冬天来的。中间隔了不到一年。"
萧婉儿没有说话。
宁兰十岁到十三四岁来铺子写功课。掌櫃的老婆走了,宁兰不来了。同一年冬天,母亲来配药。
她们没有碰上。但她们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前后相隔不过数月。
她站起身,往门口走去。走到窄道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济世堂的门匾。旧木匾上"济世堂"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认得出来。匾额下方的木纹里嵌着细小的灰尘,风一吹也吹不掉,像是长在了里面。
她转过头,目光往南边望去。天际线处,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最远的那层几乎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云。
七十里。往南。临水镇。宁兰。
她收回目光,走回小院。从布包里取出靛蓝小布包,解开绳结,将玉坠和枯叶并排放在掌心。青白色的玉坠,青白色的枯叶,都薄,都旧,都被时间磨去了棱角。两样东西挨在一起,大小差不多,颜色也相近,像是从同一棵树上落下来的——一枚是叶子,一枚是果实。
她将它们重新包好,系紧绳结,揣进怀里。
午后她又去翻了一次叶片。叶片已经比早晨更干了些,卷曲的边缘微微泛黄,叶脉的青网依旧清晰。她蹲在竹筛旁看了很久,久到槐树的影子从东墙移到了西墙。风来的时候,叶片边缘轻轻颤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那是干透前最后一点水分在蒸发的声音。
黄昏时分,她在小院里生了火,热了一碗剩粥。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坐在灶旁,听着粥响,心里想的却是那枚玉坠。
一道被人刻意刻出来的裂纹。走向和"引归"叶脉一模一样。
做这枚玉坠的人,和写那本药书的人,知道同一件事。
窗外暮色渐深。更鼓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远,一声一声,像敲在人心上。她将粥喝完,洗净砂锅,灭了火。黑暗里,她坐在灶台旁,手按在胸口,感受着玉坠透过衣料传来的微凉。
明日叶片再干一天,后日或许就能用了。而七十里外的临水镇,那个叫宁兰的女人——她迟早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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