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儿是天不亮时动的身。
小院门轴昨夜上了油,推开时只发出极轻微的吱呀一声,像猫儿翻身。她背着一只半旧的青布包袱,里面是两套换洗衣裳、几张烙饼、一小包盐豆,还有那只靛蓝小布包——玉坠和干透的“引归”叶片贴身放着,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叶片轻微的硬和玉坠温润的凉。
巷子里很暗。天际只泛出一丝极淡的青白色,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晕开的第一道痕。更鼓声已经停了,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闷闷的,隔了几道墙。她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巷里显得格外清脆,青石板上凝着夜来的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鞋底很快洇开深色的水渍。
走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济世堂的门匾在晨曦微光里只是一个深色的方块,连字迹都看不清。药铺的灯还没亮,许账房大概还没起。她站了一瞬,转身往南。
官道在城南门外,出城要过护城河上的石桥。桥头已有赶早的挑夫在歇脚,扁担靠在石栏上,木桶里的青菜还带着泥,水珠顺着菜叶边沿滚落,滴在桥面石缝里。萧婉儿低头快步走过,没有看任何人。
天渐渐亮了。青白色变成鱼肚白,又从鱼肚白染上淡淡的粉,最后烧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太阳从东面山脊后探出半个头,光线斜斜打在官道上,将道旁的野草照得透亮,草尖上的露珠一颗颗亮起来,像撒了一地碎银子。
她走得不快不慢,保持着一种匀速的节奏。包袱不重,但走了半个时辰,肩带还是在衣裳上磨出了一道浅痕。她换了个肩,继续走。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田地。冬小麦刚抽了穗,绿油油的,一片接着一片,被晨风吹得微微起伏。田埂上偶尔能看见早起的农人,弯着腰在地里忙活,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小。更远处有村落,灰瓦白墙,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笔直地往上走,到了半空才散开,被风扯成一缕缕的淡青色。
她没有停。烙饼揣在包袱里,还不饿。
过了第一处驿站时,日头已经爬到头顶。驿站是个小院子,土墙围着,里头有几间瓦房,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幌子,上写“歇脚”二字。院子里拴着两头驴,低头在槽里吃草料,尾巴甩来甩去赶苍蝇。
她在驿站外的树荫下坐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烙饼。饼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嚼起来费牙。她慢慢地吃,眼睛望着官道尽头。路面被晒得发白,热气蒸腾起来,远处的景物都在轻微地晃动,像隔着一层水。
吃完饼,她喝了几口水囊里的凉水,继续上路。
午后起了风。风从南面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还有隐约的泥土腥味。云从山那头堆过来,一块一块,灰白色的,将日头遮了大半。天阴下来,路上的热气散了些,走起来没那么燥。
她翻过一座矮坡时,看见坡下的官道分成了两条。一条继续往南,平直地延伸进远处的田野;另一条往西拐,通向一片黑黝黝的树林。路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依稀能辨出“南三十里,临水”几个字。
她走到石碑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石面。三十里。还有三十里。
风大了些,将她的衣角吹得啪啪响。她拢了拢衣襟,继续往南走。
傍晚时分,天色暗得很快。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像是要落雨。她加快了脚步,想在落雨前赶到下一个驿站。可走了约莫一刻钟,雨点还是砸了下来——先是稀疏的几颗,打在地上噗噗响,转眼便密了,成片成片地落,将官道上的浮土砸出一个个小坑,腾起细微的尘雾。
她没有跑。跑也没用,雨来得太急,转眼就将衣裳打湿了。她将包袱护在怀里,低头往前走。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她抬手抹了一把,继续走。
约莫走了半柱香的功夫,前方隐约出现了屋檐的轮廓。她走近些,看清是个小小的茶棚,搭在路边,四根木柱撑着一片茅草顶,底下摆着三两张歪斜的木桌。茶棚里没人,灶台冷着,但棚顶还算密实,能挡雨。
她钻进棚下,将湿透的包袱放在桌上。衣裳从领口一直湿到下摆,贴在身上,冰凉的,被风一吹,冷得打颤。她从包袱里摸出那件备用的干衣裳,背过身,将湿的换下来。手指冻得有些僵,系了好几下才将衣带系好。
换完衣裳,她在条凳上坐下。雨还在下,打在茅草顶上沙沙作响,汇成细细的水流从棚沿滴落,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远处的田野和道路都笼在灰蒙蒙的雨雾里,看不清轮廓。
她从怀里取出靛蓝小布包,解开绳结检查。玉坠和叶片都用油纸裹着,没有沾到水。她松了口气,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雨下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点橘红色的夕照,打在远处的田埂上,亮了一瞬,又被云盖住了。天暗下来,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茶棚里外都染成灰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