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清晨停的。
天色沉闷灰白,檐角最后一滴水坠落,砸在青石板上,空落一声。萧婉儿拢了拢鬓发,指尖触到夜雨渗入的潮气,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怀里靛蓝布包硬邦邦地硌着肋骨,旧钥匙的轮廓隔着几层布,依然清晰得仿佛刻在掌心。
她结了账,包袱背好,走过天井时瞥见墙角苔痕被雨洗得翠生生。巷外早点摊子支着布棚,她要了碗稠粥,慢慢吃着。粗瓷碗沿烫手,那点热度稍稍驱散了夜里的寒。
官道泥泞。靴底沾了厚土,每一步都沉甸甸拖着。雨后田野水汽氤氲,远树如淡墨。她走得慢,目光却不由投向官道尽头——樟树巷还有三十里。
甘松。
这两个字毫无征兆地又浮上来,压在心口。宁兰的话,母亲的衣袖,济世堂后院经年不散的淡苦清气……还有账册上,嘉和十九年后骤增的用量,每月足多两斤。两斤甘松,够熏多少间屋子?母亲袖口那味道,她自幼闻惯,是安宁,是静心。可此刻再想起,那气息里仿佛掺了丝别的东西,一丝她从未察觉、如今却隐隐发冷的陌生。
日头始终被云层挡着。她在路边茶摊歇脚,要了碗粗茶,茶汤浑浊,入口粗粝。她小口抿着,目光落在官道延伸的方向,那里空荡荡,只有泥泞倒映着铅灰的天。
小腿酸胀,背上包袱越来越沉。空气里混杂着草木腐败的甜腥和雨后清冽又沉重的土气。她加快脚步,布鞋底与湿土摩擦,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申时过半,城门的轮廓从灰蒙蒙天际线凸现出来。她走过吊桥,穿过城门洞时,市井声潮水般涌来,将她从恍惚里拽了出来。
樟树巷在城东偏南。青石板路尚湿,墙角苔藓绿得发亮。走到自家小院旧木门前,她停下,抬手摸了摸怀里的布包。旧钥匙安静躺在里面,和玉坠挨着,带着夜里的凉,和经年累积的、涩而微温的触感。它不是用来开这扇门的。
推门进去,院子寂静。石榴叶被雨水洗得油亮,石桌上积了一汪水,映着灰白天光。她反手掩门,木门轴“吱呀”一声,在空旷院里荡开,又被寂静吞没。
先烧水。灶膛火苗舔着锅底,柴火噼啪,映红她半边脸。水汽氤氲视线。她换了干净衣裳,将湿透的外衫搭在檐下绳索。
简单吃了干粮,暮色便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她收拾好碗筷,锁好院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清脆“咔哒”声。然后转身,朝济世堂走去。
济世堂的灯亮着。昏黄光晕从门窗缝隙渗出,在渐浓暮色里显得温暖,甚至有些孤寂。她推开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许账房从高高的账本后抬起头。算盘珠子在他指尖停住,悬着,没有落下。他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沉静,却仿佛要穿透什么——才缓缓放下笔,指尖将笔搁在笔架上,动作很轻。
“回来了。”他说。
“嗯。”萧婉儿走到柜台前,将包袱卸下放在脚边,“路上遇雨,耽搁了。”
许账房点点头,没多问。他起身,从药柜后绕出来,脚步不急不缓,走向后厨。片刻后端出一碗温热的汤,汤色清亮,漂着几星碧绿葱花,放在她面前。“喝点暖暖身子。”
汤碗边沿温热,她双手捧起,小口啜饮。汤很清,带着淡淡的、熟悉的药材香,滑入胃里,暖意丝丝缕缕弥漫开。
“见到了宁兰。”她放下碗,声音平静,“她母亲宁蘅,嘉和十七年病故的。”
许账房的手指正欲伸向账本,闻,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立刻接话,只是将那只手慢慢收回,轻轻按在柜台边缘,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等着,目光落在她脸上,等着她往下说。
“宁兰说,她母亲宁蘅熏甘松香,为了净室静心。”萧婉儿抬起眼,直直看向他,“和我母亲……一样。”
许账房的呼吸极轻地滞了一瞬,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缓缓转过身,走回柜台后那张旧木椅坐下,背影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账本粗糙边缘轻轻划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甘松……”他喃喃,声音低哑,像是在自自语。
“济世堂嘉和十九年起,甘松每月多进两斤。”萧婉儿盯着他侧脸被灯光映出的清晰轮廓,“是掌柜的吩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