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账房的脚步声消失在前院。
萧婉儿蹲在井边,指尖还按在那块微松的石头上。晨光将井圈青石照得发白。石头边缘那道裂缝里,露出一角粗糙泛黄的纸边。她用旧钥匙的扁平柄小心将纸条完全挑出,卷成细小的一筒,用褪色的红线系着。
展开。
纸很薄,像是账册边缘撕下的空白页,边缘起毛。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淡,是女人的笔迹,纤细急促:
戊午年七月初七,西山。
戊午年,嘉和二十三年。去年。七月七。
她将纸条翻过来。背面字迹更淡。她眯眼辨认:
引归,甜,在根。
四个字。像一道哑谜。她盯着那“甜”字看了很久,墨迹在纸纤维里晕开。
引归,甜。宁兰说过,她母亲配药,总差一丝甜。这“甜”……是哪味药的甜?还是别的什么?
“在根。”根。草药的根?还是事情的根源?
她将纸条重新卷好,收入怀中。站起身,目光扫过井口。井水深不见底,阴凉的气息向上涌。
她走回锁屋。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径直走到暗红漆木盒前。蹲下身,手指抚过盒盖开裂的漆面。铜搭扣锈死了,厚实的铜绿将搭扣与盒身焊在一起。用钥匙尖剔搭扣缝隙,锈屑落下,搭扣纹丝不动。
得用钳子。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再次拿起那张“引归不得”的方子。对着光,除了背面四字,纸面上似乎还有更浅的痕迹。她用指甲轻轻刮擦纸角。在“蘅”字花押下方,隐约可见一个更小的、几乎消失的印记——像某种符号,只剩模糊轮廓。
她放下方子,走到床边,坐在硬邦邦的床沿。褥子冰凉。床头乌铜熏炉依旧沉默。她伸手拿起炉身,手指摸到侧面微凸的铜钉。轻轻一按,外层炉身旋开,露出内胆。内胆里凝固的香灰满了一半,灰白中带着褐。
她用指尖碰了碰香灰表面。硬壳碎裂,露出底下更细的灰烬。凑近了闻,那股极淡的、混杂着朽败与微苦的气息浮现。甘松。宁蘅熏了三年的甘松。母亲熏了半辈子的甘松。
同一种香。同一种执念。
她将内胆放回外炉,合上。将熏炉放回原处。
起身时,目光再次落在那只漆木盒子上。盒子底部与地面接触处,有一圈极浅的印痕。盒子很轻,单手就能拎起。里面到底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小屋,带上门。回到前堂。
许账房坐在柜台后,低头拨弄算盘珠子,噼啪声零落缓慢。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完了?”
“嗯。”萧婉儿走到柜台前,“许叔,宁蘅夫人……她平日吃药么?”
许账房的手指停了。“吃。身子弱,一直在调理。方子……都是掌柜亲手抓的,没经旁人的手。”
“她吃的药里,有甘松么?”
许账房沉默片刻。“有。安神定志的方子里,常会用到。”
“她睡不沉的时候,会熏香么?”
“会。午后熏一次,晚间有时也熏。用的就是那只乌铜炉。”许账房的目光飘向后院方向,“熏的时辰不长,但炉子一整夜都放在床边,让香气慢慢散。”
整夜。熏香散去的香气,混着药气,浸透被褥,浸透衣裳,浸透那个小小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
“她熏的香,是自己调的么?”
“是。甘松是主料,佐了点别的,她没细说。”许账房声音低了下去,“掌櫃的也由着她。说能安神就好。”
“我母亲……”萧婉儿顿了顿,“她也熏甘松香。用的方子,和宁蘅夫人的一样么?”
许账房抬起眼,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评估,有思量。“不知道。你母亲来铺子里时,身上带着甘松味,但没见她用炉熏过。方子……掌櫃的没提过,我也没见过。”
两个女人。一种香气。她们见过面么?那个穿灰蓝棉袄的女人,是母亲么?
“许叔,我母亲第一次来济世堂,是哪一年?”
许账房的手指摩挲着柜台边缘。“嘉和十九年。开春,二月间。掌柜的亲自见的她。说了很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