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发生了什么？”

他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浮沫，没喝。目光垂在杯里晃动的水影上，声音低下去：“宁掌柜的母亲，”停顿，像在掂量字句的轻重，“是那年秋天走的。肺痨，拖了两年。汤药不断，人还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萧婉儿等着，手指摩挲杯壁。

“七月初七那天，”许账房的手指捏紧杯身，“宁掌柜把自己锁在屋里，一整天。清早到入夜，谁叫都不应。饭菜放在门口，凉了也没动。第二天出来，眼睛肿着，脸色白得吓人。可她没哭。从那天起，她开始用松萝。”

“以前不用？”

“以前方子里没有。只有甘松、沉香、龙脑三味。”许账房抬眼，眼神复杂，有怜悯，也有困惑，“她说，梦见了她娘。她娘在梦里说，光甘松不够，得加引子。才能把散了的魂，引回来。”

引归。药方上的两个字，此刻有了重量，压在舌尖。

“井呢？”萧婉儿问，声音平静，“为何封？”

许账房肩膀微微塌下，像卸了点什么。“也是那年秋天。宁掌柜说井水寒，伤身。可我知道……”他顿了顿，喉结滚动，“那水，是她娘生前最爱喝的。说甘甜，润肺。她娘走后，她再没碰过。后来，干脆封了。石头压上去，再没挪开。”

因为伤心，还是因为井水“性极静，能通幽冥”，怕自己陷进去？

萧婉儿没再问。喝了一口茶，粗茶微涩，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些许锁屋带来的阴凉，也压下心头翻涌的许多猜测。

“西山旧庐，”她最后问，目光投向院外渐浓的夜色，“和戊午年七月初七，有什么关系？”

许账房沉默了很久。院里只有风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前堂收拾药柜的轻响，规律而遥远。

“西山旧庐，”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是宁掌柜母亲出嫁前住过的地方。后来老了，空了，就留着。宁掌柜偶尔会去，打扫，上香。”他抬眼，目光沉沉，像望着很远的地方，“七月初七那天，她从屋里出来，脸色惨白，眼神却亮得吓人，直接出了门，往西山去。在那旧庐里，待了三天三夜。没带人，没带干粮。第四天清晨回来，瘦了一圈，嘴唇干裂，可眼神……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是更清醒，还是更决绝？是找到了什么，还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萧婉儿将茶杯递还。杯底磕在廊柱上，轻响。“那两把钥匙，”她问，“一把在井边，一把在锁屋。为何分开藏？一把像是她自己藏的，一把却是老掌柜的安排。”

许账房接过杯子，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茶水溅出一点。“我不知道。”他说，摇头，像是要甩开什么，“我只知，井边那把，是宁掌柜自己藏的。那年封井的时候，她亲手埋下去的。锁屋里这把……”他停顿，目光落在锁屋紧闭的门上，“是老掌柜临走前，清醒的时候，亲手放进去的。她说，若有一天，有人拿着另一把钥匙来寻，就把这个交出去。若没有人来，就让它们一起，烂在柜子里。”

老掌柜。宁蘅的母亲。她预知了什么，还是只为女儿留一条无人能懂的退路？

萧婉儿没有追问。她走到院中，日头已沉尽，天边只剩暗红余晖。院子迅速暗下去，石桌、树影、井口轮廓模糊，渐渐融进墨色。空气里有晚饭的香气飘来，是别人家的烟火气。

她取出两把钥匙，并排放在石桌上。一旧铜，一黄铜。一把来自锁屋，是老掌柜的安排；一把来自井边，是宁蘅的藏匿。它们都指向西山，指向同一个日期。月光淡淡，照着两把钥匙冰冷的金属表面。

母亲留了线索，宁蘅守了秘密。如今，秘密到了她手里，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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