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草顶已塌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椽木,黑黢黢的,像骨头。土墙斑驳,门扉歪斜,只剩一边挂着,在风里微微晃动。庐前一棵歪脖子松树,枝干虬曲,伸向半空,像一只挣扎的手。树下果然有块青石,半埋在土里,石面生满苔藓。
萧婉儿在庐前站定,胸口微微起伏。她先绕到松树下,蹲身查看那块青石。石面光滑,显然常被人坐。她伸手拂去苔藓,露出底下浅青的石色。石根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颜色比周围深些。
她没有立刻挖掘。站起身,走到庐前,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里面比她想的更空。靠墙一张木榻,榻板已朽烂大半。一张歪斜的桌,桌腿用石头垫着。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陶罐、朽坏的竹篮。最引人注意的,是靠最里侧墙边,立着一只松木小柜。
柜子不高,齐膝。松木本色,年深日久已成深褐色,漆面剥落,露出木纹。柜门上有一把小小的铜锁,锈迹斑斑。
萧婉儿走到柜前,蹲下身。从怀中取出那把黄铜小钥匙——母亲留给宁蘅的那把。齿痕对准锁孔,插入,轻轻一拧。
锁舌弹开,声音干涩。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柜门。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卷用蓝布包裹的卷轴,和一只巴掌大的乌木匣子。卷轴很旧,蓝布褪色发白,边缘磨损。乌木匣子却很新,木色乌亮,像常被人摩挲。
她先拿起卷轴,解开系带。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纸质脆薄,墨迹却清晰。第一张写着:“甘松引方源流考。”第二张是更详细的药方,与母亲信中所述几乎一致,但在“松萝”旁边,用小字注明:“须取井底静水所浮之油,阴干,入药。此油性极静,能通幽冥,然久服伤魂。”第三张只有寥寥数语:“庚申年秋,试药三载,引归过甚,神魂离散者二。慎之。”
她指尖冰凉。庚申年。那是嘉和十九年,比井封的时间早一年。试药,神魂离散……她将卷轴重新包好,放在一旁。然后拿起乌木匣子。
匣子没有锁,盖子很轻。她打开,里面没有药方,没有钥匙,只有一枚玉坠。
玉坠很小,青白色,雕成一片叶子的形状,叶脉清晰。与她怀中母亲留下的玉坠,形状相似,颜色却更浅,近乎透明。玉坠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极淡,像是用炭笔匆匆写就:
“根已动,叶将落。勿念。”
字迹是宁蘅的。
萧婉儿握着玉坠,指节发白。根已动,叶将落。勿念。这是写给谁的?母亲?还是……她自己?
她将玉坠与纸条收好,又将卷轴仔细包上蓝布,一起放入怀中。站起身,环顾这间破败的旧庐。阳光从塌陷的屋顶漏进来,照在浮尘里,光柱缓缓移动。
她走到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空了的松木小柜。柜门敞着,里面空空如也,像一张沉默的口。
然后,她走出旧庐,在歪脖子松树下的青石旁停下。从包袱里取出裁纸刀,蹲下身,开始挖掘石根处的泥土。土很松,显然被动过。挖了约莫一尺深,刀尖碰到硬物。
她小心地扒开泥土,一只小小的陶罐露了出来。罐口用泥封着,封泥上按着一个指印——很小,很清晰,是宁蘅的指印。
她将陶罐取出,捧在手里。罐身冰凉,沉甸甸的。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捧着它,在青石上坐下。日光透过松枝,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山风穿过林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有鹰隼的厉啸。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陶罐。指印依旧清晰,像刚刚按下。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
她缓缓伸出手,剥去封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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