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儿下了西山坡,脚步不快不慢。
方才站在周娘子坟前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座坟的位置,选在坡顶一棵歪脖子柏树下面。这棵树不算高大,但树冠向西伸展,正好将坟头的方向指着西北方。她走下山坡后,回头看了一眼,忽然顿住了。
从这个角度看,那棵歪脖子柏树的树冠,像一只伸出的手臂,指向远处的城墙和更远处的天际线。而树冠指向的方向,不是正西,也不是正北,是西北偏北的一个角度——那个方向上,隐约可以看到一片连绵的远山,在秋天的薄雾里泛着青灰色,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她站在山坡脚下的田埂上,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冒出来——那座坟不是随便选的。那棵柏树虽然歪了,但它不是天生歪的,主干的弯曲处有一道旧伤,像是被人用绳子长期拉扯过,才长成了这样。有人在种树的时候,刻意让它往西北方向长。不是巧合。
她将视线收回,沿着田间小路往回走。田埂上的土被晒得发硬,踩上去咯吱作响。路边有几丛野菊,开着细碎的小黄花,在风里摇摇晃晃。
回到城里时,日头已经过了正中最热的时候。
街上的人比早上少了一些,有几个铺子的老板正坐在门口打盹。她走过一家裁缝铺时,看见门口的案板上摆着一卷粗麻布。她停下脚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卷布的纹理。
裁缝铺的老板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在案板后面缝衣裳,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姑娘要看布?”
“大娘,这种粗麻布,”萧婉儿捻了捻布料的边角,“在城里常见吗?”
“这种麻布不稀奇,”妇人放下针线,看了她一眼,“城里好几家铺子都卖。不过你说的是哪一种?粗麻布的经纬有密有疏,你手里这种是中等密度的,包药材、包粮食都用得上。再细一点的是做衣裳的,再粗一点的,打包装、做麻袋的都有。”
萧婉儿将袖中那块麻布碎片取出来,没有展开,只掀开一角让妇人看了看。“这一种呢?”
妇人凑近看了看,伸手想摸,萧婉儿没有递给她,只让她看了一息便收了起来。妇人也不在意,想了想,说:“这个经纬比我铺里的更疏一些,布料也更厚实。不像是本地货。本地卖的这种厚粗麻,经线要密两成,纬线倒是差不多。”
“不是本地货?”
“嗯。”妇人肯定地点了点头,“我做了三十年的裁缝,布料的纹理一摸就知。你这个布,经纬的捻法不一样——你看这一根线,是左捻的。”她指了指自己案板上一卷同样粗的麻布,“本地的是右捻。别小看这个方向,做布的人一换地方,手的习惯就变了。”
萧婉儿心中微微一动。左捻与右捻,她在宁蘅留下的那些纸卷里见过类似的描述——宁蘅在辨认一种药材时,也写过类似的区分,说根茎的纹理走向可以判断产地。布料的道理,和药材是一样的。
她向妇人道了谢,转身往济世堂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推开济世堂的门时,许账房正坐在柜台后,手里捏着一杆小秤,在称什么药材。听见开门声,他没有抬头,只是将秤杆上的砣往秤尾推了推,然后从一个布袋里倒出一把干枯的叶子,搁在秤盘上。秤杆缓缓抬起来,他看了一眼刻度,将叶子倒进一张方纸里,包好,扎上了绳子。
“许先生,”萧婉儿站在柜台前,将那块麻布碎片的边角捏在指间,“这块布料的经纬是左捻的,不像是本地货。”
许账房的手微微一顿。他将那包药搁到一边,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瞬复杂的情绪——不是惊讶,也不是意外,更像是一种被猜中了、却不知该不该接话的神情。
“左捻的布,”他缓缓开口,“在本地确实少见。不过我见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