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知道那条路怎么走？”

“知道。”许账房说，“从巷口往北走，出城，官道走三天到黄阳镇，再往西拐，翻过一道山梁，就到了。山梁那边是甘州地界，西坡在甘州城外二十里外，顺着一条干河沟走，走到尽头就是。”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记住了、却从未对人提起过的事情。萧婉儿认真地听着，将那些地名在心里过了一遍。黄阳镇，山梁，干河沟，西坡。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块路标，指向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那户人家，”她问，“您还知道什么？”

许账房沉吟了一会儿。“宁家在甘州是老药户了，祖上三代都做药行生意。铺面不大，但药材地道，从不掺假。老板叫宁远，人老实，话不多，但药材经他的手，分毫不差。他娶了个外乡的媳妇，就是那周娘子。两人只有一个女儿，取名叫蘅。”

蘅。宁蘅。她终于知道了这个名字的来处。

“周娘子是个有本事的女人，”许账房继续说，“嫁到宁家后，帮着打理铺面，进药、算账、记账，样样拿得起来。宁远只管收货、看货，铺子里的杂事都是她操持。后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那场大火，宁远没能出来。”

萧婉儿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月光却很亮，她能看见许账房脸上每一道皱纹里藏着的往事。那是一段被时间压平了、却从未消失的旧事。

“周娘子带着女儿逃出来后，在甘州待了几天，就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她回了娘家，有人说她往南边去了。直到……”他抬起眼，看向萧婉儿，“直到三年后，樟树巷这间济世堂重新开张，我才又见到她。”

“您当时怎么认出她的？”

许账房从怀里摸出烟杆，却没有点燃，只是握在手里摩挲着。“她后背的伤。”他说，“逃出来的时候烧伤了，留下了很深的疤。夏天穿薄衣裳时，领口遮不住。我看见了那道疤，认出了她。”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道伤疤的样子。“她没认出我。我也没上前去问。她改了名字，叫周娘子，不再提甘州的事，也不再提宁家。我猜她是想把过去埋了，像埋一口井一样。”

萧婉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残留的汤渍。碗底有一小块红枣皮，贴在白瓷上，像一枚小小的印记。她用指尖将那块枣皮拨开，轻轻说：“那口井，真的只是用来埋东西的吗？”

许账房没有回答。他将烟杆别回腰间，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夜深了，早点歇着吧。”他说，“明天还有事要忙。”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矮门边时，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那口井里，不止有东西。”

萧婉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将空碗放在井沿上。她伸手摸了摸青石，石面上夜露凝结，冰凉湿滑。许账房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她心里。

不止有东西。

还有什么？一个人？一个秘密？还是一段被井水封存了多年的往事？

她站起身，走回东屋。推开门时，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银白的光。她走到床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将陶罐从桌上抱起来，放在膝上。罐身冰凉，贴着她的掌心。她低头看着罐盖上那枚指纹，指腹轻轻按上去，与封泥上的凹痕严丝合缝。

她忽然想起许账房说的那句话——“该它出来的时候，它自然会出来。”

她将陶罐放回桌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知道明天醒来后，有些事情要开始准备了。去西坡，去看看那片长着雪下甘松的地方。去看看那场大火留下的灰烬里，到底埋着什么。

但今夜，她只想好好睡一觉。在梦里，也许能听见宁蘅的声音，告诉她那条路该怎么走，那个方子该怎么找，那口井里沉着的到底是什么。

窗纸上的月光缓缓移动，从床头移到了床尾。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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