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天，官道渐渐窄了。路两旁的稻田不见了，换成了连片的荒坡，蒿草半人高，被秋风吹得伏倒一片，露出底下灰黄的土层。日头偏西时，萧婉儿看见路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刻着“黄阳镇”三字，笔画被风沙磨得只剩浅痕。她靠着碑歇了歇，从包袱里摸出水囊，仰头喝了一口。水已不凉，带着皮囊的腥气。

黄阳镇比她想的更小。一条窄街，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压着石块，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黄泥和麦秸。街上没人，只有一个老妇在门口剥豆，手指枯瘦，豆壳落了一地。街尾支着个茶棚，破布帘子打了好几个补丁，在风里猎猎响。

她走进去。棚里两张桌，一张空着，一张坐着两个人——赶骡车的黑脸车夫正呼噜喝着面片汤；另一个中年男人，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袍，面前一碟花生米、一壶浊酒，自斟自饮。

萧婉儿在空桌坐下，将包袱放在膝上。伙计端来一碗粗茶，汤浑，浮着碎叶。她喝了一口，茶叶粗涩，却解渴。茶碗粗陶，碗沿有个小缺口，硌着她的手指。

“姑娘一个人赶路？”中年男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含了沙子。他没看她，眼睛盯着酒杯，手指在杯沿轻敲，一下，又一下，像在数什么。

萧婉儿没有立刻应。她放下茶碗，用余光打量那人——袍子旧但浆得干净，手指细长，指节有薄茧；酒壶是白瓷的，壶身一道细裂，用金粉补过，不是茶棚常用的粗陶。他的坐姿很直，不像寻常赶路歇脚的客商，倒像是习惯了正襟危坐的人。

“去甘州。”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男人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浑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甘州远着，还得翻一道山梁。”他放下杯，目光在她包袱上停了一息，又移开，落在棚外渐沉的暮色里，“这会儿去甘州的人不多。入冬前走这条路的，多半是收药材的。”

“您去过？”萧婉儿将茶碗捧在手里，让那点粗陶的粗糙感摩挲着掌心。

“年轻时跑过几趟。”男人拈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甘州偏，但药好。西坡有几味草药，别处找不着。每年开春，都有人专程去采。”他说得很慢，像在回忆一件久远的事，每个字都带着掂量过的重量。

萧婉儿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了一下。“西坡？”

“嗯，甘州城外二十里，顺着干河沟走到头。”男人说完，忽然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锐利，像在辨认什么。那目光只一触即离，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你去西坡？”

萧婉儿没答，端起茶碗遮住半张脸，看着碗里浮沉的碎叶。叶片粗大，颜色深绿，泡在浑水里，像沉在泥里的石子。“我听说那边有一种草药，叫雪下甘松。”

男人的手指在桌面顿住。他将花生碟往前推了推，又给自己倒酒，动作很慢，壶嘴对准杯口，酒液细细流出，没有溅出一滴。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几乎被风吹散：“雪下甘松，那是早年间的东西了。现在西坡上还有没有，不好说。那草药长在阴坡石缝里，一年只冒一次芽，采时要等雪刚化那几天，早了芽没出，晚了就枯了。”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什么，一个很小的圈，反复地画。

“您见过？”萧婉儿的声音更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他回忆的路径。

“见过。”男人眼神飘远，像在看茶棚外很远的地方，那里暮色已合，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天，“二十多年前，甘州宁记药铺收过那味药。他们家有门路，每年都能收到几斤。后来药铺没了，那药也就没人要了。”他说“没了”两个字时，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印，是酒渍。

萧婉儿将茶碗放下，碗底磕出轻响，声音在安静的茶棚里格外清晰。男人目光被吸引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又落回酒杯，眼神里那点锐利又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