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石壁边缘漫进来时,萧婉儿是被一阵短促的鸟鸣惊醒的。
“啾啾”两声,清脆地划破寂静。她睁开眼,灰蓝色的光里浮动着细微尘埃,鼻尖萦绕着甘松枝叶在夜里渗出的清苦气。脖子僵得厉害,她蜷在那件膻味浓重的羊皮袄里,一整夜都睡得不安稳——后背硌着那只木匣,硬硬的一块,像骨头贴着皮肤。
她坐起身,先看了四周。碎石滩空空荡荡,只有石壁下的凹陷处留着她蜷缩的痕迹。晨风很轻,穿过甘松林发出沙沙低响,像有人在远处不紧不慢地翻着书页。石壁上有水渍,昨夜似乎凝了露水,此刻正顺着石缝往下淌,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深色的湿痕。
她解开水囊晃了晃,满的。拧开塞子喝了一口,水冰凉,带着山石特有的土腥气。喝完,她从包袱里取出最后一小块干粮,掰成三份,一小份一小份慢慢嚼。硬面饼放得发硬,嚼起来费牙,却能实实在在填肚子。碎屑掉在膝上,她仔细捡起来吃了,一粒都不浪费。
做完这些,她才将包袱解下,放在膝上。
手指碰到布裹的木匣时,她停了一下。指尖能感觉到木头凹凸不平的纹理,隔着粗布,还有昨日触摸时留下的细微触感——边缘被烟熏得发硬,一角有虫蛀的缺口。
晨光又亮了些,斜斜照在碎石滩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看见自己的影子,瘦削的,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风从沟壑那头吹来,拂动额前碎发,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泥土、枯草,还有一丝极淡的炊烟味。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很远,听不清说什么,但证明人间就在那片田地尽头。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解包袱结。
绳结是昨夜系的,很紧。手指有些僵,试了两次才解开。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陶罐碎片、纸卷、黑铁钉、青花瓷片,还有那只木匣。她伸手,拿起木匣。
匣子比想象中轻。巴掌大小,长方形,木头发黑,表面覆着烟熏痕迹。她用拇指指腹摩挲匣面,能感觉到木质的纹理,还有烟熏后形成的细密龟裂。匣盖上刻着“宁记”二字,笔画沟壑里填着灰尘,几乎与匣面融为一体。她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质,木头本身似乎很坚硬。
匣子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铜扣,锈成了暗绿色。她用指甲刮了刮铜锈,露出底下黄铜的一点微光。拇指按下铜扣,咔哒一声轻响,匣盖弹开了,铰链处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和几片碎纸片。纸张泛黄发脆,边缘有焦痕,像从火里抢出来又被压了很久。她小心将信纸取出,放在膝上摊开。动作很轻,纸张边缘还是落下一点点碎屑。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此匣藏于西坡石壁下,甘松根旁。娘亲若见,勿寻,勿念。蘅已随娘南下,药方已随匣中,雪下甘松三两为引,勿轻试。此去经年,生死难料,唯愿娘亲平安。女蘅叩别。”
笔迹和樟树巷东屋桌上那张写着“宁蘅”的纸卷一模一样,但更潦草,带着一种急促的力度,仿佛书写的人正处在极大的情绪波动中。墨迹在纸张上微微洇开,尤其是“叩别”二字,笔画收尾处有些颤抖的飞白。
萧婉儿的手指微微发抖。她将信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看得仔细,直到那些墨迹仿佛印进了眼底。她的目光在“雪下甘松三两为引”这句话上停留了很久。三两。这个剂量记在心里,和残缺药方碎片上的那几个字对应上了。
宁蘅的信。写给她母亲的信。从甘州大火里逃出来的宁蘅,在南下之前,将这只匣子藏在了这里——藏在甘松林深处,藏在石壁之下。她想象那个女子,或许就在这片林子里,或许就蹲在她此刻所在的这块石壁下,就着晨光或月光,铺开纸,写下这些字。她的手是否也像此刻的自己一样颤抖?她的心是否像此刻的自己一样沉甸甸的,压着太多无法说的东西?笔锋的急促,墨迹的深浅,都让萧婉儿仿佛看见了那个夜晚——或许也是这样的清晨,雾气未散,林间光线晦暗。
她放下信,又去拿那几片碎纸片。纸片更脆,边缘焦黑,字迹断断续续,大多无法辨认。她一片一片对着晨光看,勉强认出几个残字:“……甘松三两……研末……佐以……勿过量……”是药方,但残缺得厉害,只剩下几味药名和剂量,前后文都缺失了。有一片纸角上有个模糊的“引”字,下面似乎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但完全烧焦了,只剩黑色的灰烬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