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忽然问这个?”他问,声音依旧平稳。
萧婉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她的目光很稳,没有躲闪,也没有追问,只是等着。
许账房与她对视片刻,缓缓移开视线,看向药柜上那些排列整齐的抽屉。他的目光在“甘草”、“半夏”、“白芷”的标签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一个没有标签的抽屉上。
“雾起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山里什么都看不清。路会消失,石头会移动,有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会露出来。”
他顿了顿,手指在柜台上慢慢划着,像在画一张看不见的地图。
“但也有人,会在雾里迷路。再也走不出来。”他抬起眼,重新看向萧婉儿,“你想去?”
萧婉儿摇了摇头。“不是现在。”她说,“等春天。等雪化的时候。”
许账房的眼神凝了一下。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消散在药香里,几乎听不见。
“春天……”他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分量。他的目光落在她背回来的包袱上,然后移开,看向窗外。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影子。
“那就等春天吧。”他说,重新拿起那本旧册子,翻开,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萧婉儿站起身,拿起包袱,转身往后院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许先生。”她说。
“嗯?”
“宁家那个女儿……她离开甘州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一张图,或者一句话?”
许账房翻书的手停住了。书页在他指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坐着,背对着她。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
“她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有些东西,埋在井底,比埋在心里好。”
萧婉儿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包袱带。
她没有再问,推门走进了后院。槐树的影子落在井口,青石井沿泛着微光。她走到井边,低头看着黑黢黢的井口。井水很深,看不见底。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槐树,枝叶沙沙作响,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
过了很久,她才转身走回东屋。推开门,将包袱放在桌上。她没有打开,只是坐在桌边,看着那只木匣的轮廓。然后她伸手,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小心地压在枕头底下。
做完这些,她才走到窗边,推开窗。后院的甘松树静静立着,枝叶泛着深绿。更远处是樟树巷的屋瓦,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甘松清苦的香气,还有远处飘来的、淡淡的炊烟味。
她回来了。回到了樟树巷,回到了济世堂,回到了许账房身边。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怀里揣着宁蘅的信,脑子里装着西坡的石壁、甘松林,还有“雾起时石门自现”的谜语。
她等春天。等雪化,等雾起,等那个或许会“自现”的石门。而在此之前,她要在这里,在樟树巷,在济世堂,继续过每一天。听许账房念药名,看药柜上那些抽屉开开合合,闻空气里永远不变的甘松香。
她关上窗,走到床边,躺下。枕头底下,那封信的硬角轻轻硌着她的脸颊。她闭上眼睛,听着院子里风吹树叶的声音,听着远处隐约的人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她等着。等下一个清晨,等下一次日落,等时间慢慢流过,将她带往那个雾起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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