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干,那捆甘松嫩枝在掌心里沁出一丝凉意。
萧婉儿将枝条凑近鼻端,清苦香气浓得有些呛人,和碾槽里碾出的干粉味道不同——鲜枝多了一股子生涩的草腥气,像指甲掐断叶茎时渗出的汁液。她拈起一段细看,切口齐整,是用利刃一刀截下的,不是折断。叶片饱满,脉络清晰,边缘微微卷翘,带着露水,颜色翠绿得不像是深秋该有的。
她蹲在门口,将枝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段都是嫩梢,长约四寸,粗细匀称。这不是随手采的,是从甘松林里挑了又挑,专拣最嫩的一截剪下来的。
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采甘松,要在雪化时。但嫩枝不比根茎,深秋就能采到。许账房半夜或者天不亮就出了门,去巷外山脚下的野甘松丛里,一段一段挑着剪,剪好扎成捆,放在她门口。他不是在给她药材——他是在给她一个方向。一个关于"什么时候、怎么采"的方向。
她站起来,拿着那捆甘松走进东屋。将嫩枝小心摊在桌面上,取出碾好的干粉陶罐,并排放着。干粉暗红发褐,鲜枝翠绿欲滴,一枯一荣,一旧一新,并列在一起,像是同一味药的两个时辰。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干粉,放在舌尖舔了舔。苦,涩,舌根微微发麻。再折一段嫩枝,挤出汁液,同样尝了一点。苦味更淡,却多了一丝清凉,像薄荷但不冲,柔柔地在舌尖化开。最后是甘味,极淡极淡,要等苦涩都散了才隐约浮上来。
同一种药,干与鲜的药性果然不同。她想起许账房昨日说的那句话——"天地万物,各有其时。早一分不行,晚一分也不成。"干粉是老根碾的,鲜枝是嫩梢截的,入药的方式、时机、剂量,恐怕都要重新计较。三两雪下甘松做药引,用的是干粉还是鲜汁?用的是根还是梢?这些问题,残缺的纸片上没写,宁蘅的信里也没写。
她把鲜枝重新扎好,放在窗台上。日光渐渐爬进来,照在叶片上,叶脉的影子细如发丝,落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许账房在柜台后拨算盘。萧婉儿走过去,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那捆甘松,是许先生放的。"
这不是问句。许账房的算珠停了一瞬,又继续拨动,声音清脆,一下一下。
"嗯。"他说。
"您知道我去了西坡。"
算珠的声音停了。他抬起头,目光平平地落在她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回避。
"你走的那天早上,灶台旁的水缸少了半桶水。"他说,"巷口卖豆腐的孙婆婆说,天不亮就看见一个姑娘往北边官道上走了。"
萧婉儿怔了一下。她以为自己走得足够早、足够安静,却忘了樟树巷是个小地方,任何一点反常都瞒不过巷子里的人。
"您不问我去干什么了?"
"问了你就说?"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许账房先移开了目光,重新低头看算盘。他的手指在算珠上悬了一会儿,没有拨下去。
"你去了西坡,找到了那只匣子。"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匣子里有宁掌柜的信,信里提了雪下甘松的剂量,和一句关于雾气的话。"
萧婉儿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没有对他说过这些,一个字都没有。但他全都知道。
许账房仿佛没注意到她的神色,继续说:"匣子是周娘子做的。宁掌柜七岁那年,周娘子教她刻字,就在那只匣子上练手。宁记两个字,是宁掌柜刻的。刻坏了三次,第四次才刻成。"
他说这些话时,目光一直落在算盘上,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账目。但他念的不是账,是一段旧事,一段樟树巷里几乎没有人还记得的旧事。
"您认识周娘子。"萧婉儿说。
"认识。"许账房说,"她来樟树巷之前,我在甘州见过她。"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萧婉儿。那目光很静,静得像深冬的井水。
"甘州大火那年,我是宁记药铺的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