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天刚亮。

萧婉儿醒得很早，冷气从窗缝里钻进来，被窝里捂了一夜的热气正在消散。她裹紧被子躺了一会儿，听见堂屋那边传来细微的响动——水瓢碰铁锅，柴火塞进灶膛，还有一个人压低了的咳嗽。

她起身穿衣，走到小厨房。灶膛里火正旺，铁锅里的水翻着大泡。许账房蹲在灶前添柴，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精瘦的小臂，青筋一条一条，被火光映得发亮。

"来了？"他头也没回。

"嗯。"

"面快好了，你去拿碗。"

碗柜在墙角。萧婉儿拉开柜门，取出两只粗陶碗，碗底有细小的裂纹，釉面粗粝。她拿了碗走到灶台边，许账房已经将面捞进碗里——白生生的面条卧在清汤里，上面一只荷包蛋，蛋黄微微颤动，边缘煎得焦黄卷起，撒了一小撮葱花。

两碗面，一模一样。

"坐。"许账房端着碗走到堂屋，放在柜台上。柜台擦过了，木面上留着湿布擦过的水痕。

萧婉儿坐下，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面条是手擀的，宽窄不一，边缘带着毛茬。她咬了一口——筋道，带着淡淡碱味，汤底是清鸡汤，鲜而不腻。

"好吃。"

许账房没应声，低头吃面。一碗面吃了小半刻钟，汤也喝了大半。他放下筷子，用指背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窗外。

"许先生，"萧婉儿放下碗，"您的面里放了什么？比我的咸一点。"

"多放了半勺盐。"

"为什么？"

"你干活多，出汗多，得补盐。"

他说得理所当然。萧婉儿看着碗里剩的面条，没有再问。有些东西不必追问，问多了反而显得刻意。

吃完面，她收拾碗筷去洗。蹲在水缸边，冷水刺骨，指尖很快就木了。她搓着碗沿，忽然想起昨天那碗姜汤里的红枣——两颗，不多不少。许账房买东西从来不浪费，两颗红枣恰好够一碗汤的甜度。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掐着分寸，不差毫厘。

洗完碗回到堂屋，许账房正坐在柜台后翻那本旧册子。翻到某一页，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了，按得很重，指节泛白。萧婉儿走过去，站在柜台边。

"许先生，又在看什么？"

他没有立刻合上册子，而是将它转过来，推向她。纸页上画着一味药的全株图——根、茎、叶、花，线条极细，旁边写着"甘松"二字。

"你看这一行批注。"许账房的手指点在纸页右下角，指尖微微颤抖。

萧婉儿凑近看。批注写在图的最边缘，字迹比正文更小，墨色更淡，像后来补写的："此药须配灯芯草属，方可通窍。无灯芯草，甘松不过寻常药引，无甚奇处。"

灯芯草属。她心跳快了一拍。灰灯草——它的本名不知道，但"灯芯草属"四个字就在眼前。宁远写的批注，清清楚楚。

"所以灰灯草不是他随口起的名字。"她低声说，"它的本名就和灯芯草有关。"

许账房将旧册子合上。合的时候动作很慢，封面落下来发出一声闷响。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大火之后第三天，周娘子带着宁掌柜逃走之前，回过一次废墟。她从瓦砾底下翻出一只陶罐，就是装灰灯草的那种。罐子裂了一半，草茎洒了一地。她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捡起来，捡了很久，捡完了揣在怀里走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柜台上划了一道线。

"她临走前把陶罐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蘅儿回来找，把这个给她。"他看着萧婉儿，"但后来，那只陶罐在我搬家的时候丢了。"

丢了。装灰灯草的陶罐，周娘子托付给许账房的最后一件东西，丢了。她能想象周娘子蹲在废墟里一根一根捡草茎的样子——那些灰色的、不起眼的、中空的草茎，是宁远种了多年的心血。她从瓦砾里刨出来，包好，揣在怀里，逃了十年，最后交到一个信任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