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儿坐在东屋窗前,将西坡的白纸摊在桌上,用炭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甘松三两。灰灯草一把。热水一壶。干饼四个。火折子一个。粗绳十尺。
写完看了一遍,又在最下面添了一行:绳结打法——许先生教的那三种。
她将纸折好收进怀里,起身走到门口。院子里的积雪还没化完,墙根底下堆着一坨一坨的灰白色,像凝固的浪。她走到墙边,蹲下身,手指按在一块冻硬的土上。
土是硬的,冰碴子扎进指甲缝里,凉意直往骨头里钻。她松开手,看着指尖留下的浅浅白印。
西坡的土也是这样吗?冬天冻得硬邦邦,春天化冻后变得松软?宁远当年埋匣子的时候,是什么季节?如果是秋天,土还没冻透,挖起来不费劲。如果是冬天,就得用镐刨,刨出来的土块棱角分明,很久才能散开。
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回到屋里。
傍晚,许账房煮了一锅小米粥,粥里放了几颗红枣。两人坐在灶房里喝粥,灶膛里的余火还泛着暗红色,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窗外天色暗得快,像一块灰布被人慢慢拉下来,遮住了最后一点光。
"明天初二,"许账房搁下碗,"后天初三。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萧婉儿想了想。"初三一早。"
"初三那天若是晴天,山路好走些。要是阴天,就多等一天。"
"嗯。"
许账房没有再说什么。他将碗筷收拾好,走回堂屋。萧婉儿跟出来,站在柜台边看着他。许账房正在灯下翻那本旧册子,翻到夹着图纸的那一页,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像是在确认三张纸还在不在。
"许先生。"
他抬头。
"您一个人在济世堂,能撑多久?"
许账房看着她,目光很静。灯光映在他眼里,像两粒小小的火种。
"我一个人撑了十年。"他说,"再多撑几天,不碍事。"
他将旧册子合上,放回抽屉。抽屉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一扇门关严了。
萧婉儿回到东屋,将所有东西检查了一遍。蓝布包、油布包、一小包甘松、一小包灰灯草、一壶冷水、四个干饼、一卷粗绳、火折子。全部塞进一只旧布袋里,布袋是许账房给她的,灰褐色,洗得发白,袋口用绳子扎紧。
她将布袋放在床边,躺下来。窗外没有月亮,天阴沉沉的,像要落雪。远处寺庙的钟声传来,沉闷而遥远,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数着什么。
数日子。数年头。数那些埋在土里、藏在松树下、锁在石门后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指尖不自觉地摸向脖子上的铜钥匙。钥匙凉凉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块小小的冰。她攥住钥匙,攥得手指发白,然后慢慢松开。
初三。还有两天。
两天后,她会站在西坡的松树下,看着两棵马尾松的树冠在风里摇晃,松针簌簌落下,盖住脚下新翻的泥土。她会按照图纸上标注的方向走三十步,找到石壁上的裂隙,将甘松和灰灯草放进去。
然后呢?石门会开吗?门后是什么?是宁远和周娘子藏了十年的秘密,还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她不知道。但有些路,不走就不会知道尽头在哪里。
钟声停了。夜色沉下来,像一块厚重的幕布,将樟树巷盖得严严实实。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均匀而绵长。
后天,就是初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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