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人开始慢慢接受这间铺子了。有人路过的时候会在门口停一下——不是每次都要买东西，有时候就是站在门口闻一闻里面飘出来的香料味。那个味道她自己也注意到了。这间铺子里的香料味比她娘那间铺子里的要浓一些，可能是因为铺子小，香味散不出去，也可能是因为她放香料的时候比在饶州城放得舍得。她站在门口闻了闻那股飘出去的味道——八角暖的，桂皮甜的，丁香尖的，白芷清的——混在一起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温暖的、让人想走进来看看的气息。那种气息她小时候闻过——她娘的铺子里也是这个味。现在她的铺子里也是这个味了。

有一天傍晚她关了铺门正在后院洗手的时候，隔壁那个老妇人端了一碗东西过来。不是绿豆汤了。是一碗黑褐色的稠汁，散发着一种又甜又苦的气味。"喝了。"老妇人说。萧婉儿接过来看了看闻了闻，喝了一口。甜的——姜和红糖的味道，底下有一丝药味，说不上来是什么，不苦，喝下去之后喉咙里暖洋洋的。

"你奶奶以前每年夏天都熬这个。暑气重的时候喝一碗，不容易生病。"

萧婉儿低头看着碗里那黑褐色的汁水。她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碗底沉着几片煮烂了的姜丝和几粒枸杞。她把碗洗干净还给老妇人，老妇人接过碗的时候看了看她。"你最近气色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嗯。"萧婉儿自己也知道——她刚到这里的时候脸上是黄白的，眼下也是青的，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缩着，像是一直在防备什么。现在不会了。她在巷子里走的时候肩膀是平的，有人叫她的时候她会先笑一下再答应。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半夜被马蹄声惊醒是什么时候了。

她回到屋里点了灯，摊开一张新的毛边纸，拿起笔开始给她娘写第二封信。她写得很慢，有些字还是不记得写法，但她学会了用同音字代替——写不出来的时候换一个写法差不多的字凑合着，反正她娘能看懂。她告诉她自己开始配香料了，用她教的配方配了五香粉，还配了辣椒粉和炖肉料。她说镇上的赶集日是逢三逢八，那两天人多一些，有时候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她说她学会了在信封上写自己的地址——"抚州府永丰镇樟树巷苏记香料铺"，写得越来越顺了。她说何老三编了一个鸡笼放在墙根下，但还没有鸡。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娘，我在这里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我。"

写完之后她把信纸折好。这一次她没有找人帮忙写地址——她自己写的。字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饶州府永昌巷口萧氏收"这几个字她已经练了很多遍，写得比上一次工整多了。她把信收好打算明天托那个常去饶州送货的人带过去。然后她吹了灯躺下来，听着窗外的虫鸣声。夏天越来越深了，夜里的虫鸣比前几天又密了一些。她闭着眼想着明天要把那罐新的五香粉放到柜台上、要把那几包炖肉料再包一些、要去镇上买几只小鸡回来养在何老三编的那个鸡笼里。她想着这些事情，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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