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铺子的时候,萧婉儿把手掌按在那本蓝布册子上。
门板已经上好了。何老三在灶房里淘米,水声哗哗的,灶台上搁着一盏油灯,光从门口斜着铺出来,在院子里画了一道明晃晃的梯形。
四只小鸡在笼子里安静下来,挤成一团淡黄色的绒球。旁边那只黄猫蹲在鸡笼外面,尾巴尖轻轻地晃着,不靠近也不走开。
暮色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柜台上的东西都镀了一层灰黄的光。她坐在凳子上,手掌底下压着那本翻得发白的册子。她摸了摸边角磨出的毛边和布面上细细的球,没有马上翻开。
她把手掌贴在那里感受了一会儿,然后翻开册子。那根干草茎还夹在原处。
她把它拈起来,走到隔壁门口。
老妇人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服。暮色从墙头上斜斜地铺下来,把她的影子拉长在青砖地上。她一件一件地把衣服从竹竿上取下来,抖一抖,叠好放进旁边的筐里。
看到萧婉儿拈着那根浅褐色的东西站在门口,她没有说话。她把手里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
萧婉儿把那根草茎递过去。
老妇人接过来看了看——举起来,拇指和食指捏着最下面那个节,慢慢地捻过去。捻到顶端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把草茎还给萧婉儿。
"不是这里的。"
布帘落下来,晃了两下,不动了。
萧婉儿站在院子里没有追进去。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草茎——浅褐色的,干透了,暮色里颜色比白天更深一些,边缘有一层薄薄的光。她把草茎在手里转了半圈,又看了看它的另一面,才把手握紧。
不是这里的。她把那根草茎握在手心里,走回自己那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四只小鸡看到她坐下来,挤到笼门边上仰着头看她,以为她带了吃的来。她蹲下来伸手隔着竹篾碰了碰其中一只的小脑袋。小鸡的脑袋是软的,暖的,那一小团绒毛在她的指尖下轻轻地动了一下。小鸡歪了一下头,用喙隔着竹篾啄了啄她的手指,不痛,痒痒的。
旁边那只黄猫站起来换了一个姿势重新蹲下,尾巴换了个方向继续晃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说起来,今天下午她还做了一件事。
她把后院那丛薄荷摘了一些下来洗干净晾干,用研钵慢慢地碾成了粉末。研钵是杂物间里找到的那只陶钵——口沿缺了一小块,但钵底被磨得很光滑,手掌握上去刚刚好,像是本来就在等她的手来握的。
薄荷的香气在她一下一下的研磨中散开来,清凉的,辛辣的。她停下手凑近闻了闻——混着陶钵内壁上附着的一点干粉末的旧味,像是这间铺子在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也有一个人在同样的位置做着同样的事。
她一边碾一边想着——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的手握着同一只研钵,碾着同一丛根发出来的薄荷。粉末碾好了之后她混了一点点冰糖末进去,试了好几回。冰糖太多则腻,太少则涩,试到第四遍的时候她觉得差不多了。
舌尖沾了一点尝了尝:薄荷的清凉先从舌尖炸开,冰糖的甜慢慢浮上来,薄薄的,淡淡的,刚好把涩味压住又不抢风头。她把配好的东西装进一只小陶罐里,贴了张纸条写了"薄荷清凉散"五个字。
罐子放在柜台上,下午就有了客人。一个路过的货郎打开盖子闻了一下,舀了一小勺放在手心里舔了舔,愣了一愣,然后掏出两文钱放在柜台上。
隔壁老妇人过来串门,看到那罐东西。她打开来闻了闻,看了萧婉儿一眼,没有说话。她回去拿了一只小碗来舀了两勺,端着碗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手指在罐口边沿上摸了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