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第三天到的。

那天上午萧婉儿正在铺子里包香料，听到门口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抬头一看，是那个常去饶州送货的人，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她把包好的香料递给客人，擦了擦手走出来。那人把布包往她手里一塞，说了一句"你娘托我带来的"，转身就走了。

布包比上次薄了一些，但摸着还是鼓鼓的。她拿着布包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没有马上拆开。她把布包放在柜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才用指甲挑开麻绳的结。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小包东西。油纸包着的干桂花，金黄色的，干透了，花瓣边缘微微卷曲，香气已经很淡了，但那股甜丝丝的味道还在。

她拿起那包桂花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那股甜味让她想起饶州城，想起她娘铺子门口那棵桂花树，想起每年秋天她蹲在树下捡桂花的日子。她娘会把桂花晒干了泡茶喝，泡出来的茶是淡黄色的，喝起来有一股秋天的味道。现在她也有自己晒的薄荷了，和娘晒的桂花放在一起。她把油纸重新包好放在一边，拆开了信。她娘的字还是老样子，最后一笔往上翘着，信比之前短了一些。

"婉儿，信收到了。你问的那根草茎，娘想了很久。"

萧婉儿看到这一句的时候呼吸停了一下，把信纸拿近了一些。

"你奶奶以前也问过我一样的问题。那时候我还没嫁给你爹，你奶奶拿了一根干草给我看，问我认不认识。我说不认识，她就没再问了。"

萧婉儿的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些。原来奶奶也问过她娘同样的问题。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她也拿着那根草茎问过人。她们隔着那么多年在做同一件事。她不知道奶奶当年问她娘这个问题的时候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大概是和她现在一样的吧，手里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草茎，不知道该去哪里找答案。

"后来我问你爹那是什么，他说是水边上长的东西，别的地方没有。他没有多说，我也没多问——他们苏家的人，有些事情是不说的。"

她把这段读了两遍。那根草茎在她奶奶手里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她爹知道，但他没说。那根草茎在她爹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在那本册子里了，跟着她爹去过很多地方，最后又跟着册子回到了樟树巷。她把信纸放下来看了一会儿柜台上那包干桂花，然后又拿起来继续往下读。

"你说那本蓝布册子，娘知道。那是你爹的东西。他走到哪里都带着那本册子，上面记着他做生意走过的路线和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你奶奶说他年轻的时候那本册子从不离身。后来出了事，册子就留在了樟树巷，你奶奶一直替你爹收着，谁都不让碰。"

萧婉儿的手指在纸页上摩挲了一下。她爹的册子。那本她翻了无数遍的册子，里面夹着一根水边的草茎，封面上有她爹的手印翻得发白，有她爹写了一半的字，有她爹画了一半的路线图。那些字她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但那些都是她爹的手迹。她低头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本蓝布册子和那只小陶罐排在一起，然后把抽屉关上了。

信的末尾她娘写道："婉儿，那些旧事娘之前不跟你说，是觉得你离得越远越好。但你既然已经走到樟树巷了，那些事就离你不远了。你要是有空，去一趟你奶奶的房间看看——我说的不是铺子后面那间，是巷子尽头那间锁着的屋子。你奶奶走之前把那间屋子锁了，钥匙不知道放在哪里。但既然是锁着的，说明里面一定有东西。"

萧婉儿把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和那包干桂花放在一起。巷子尽头那间锁着的屋子。她来了这么久，每天从巷口走到铺子门口，从铺子门口走到后院，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但从来没有往巷子尽头走过。那条巷子她以为她已经走熟了，但原来她连它的尽头都没走到过。她每天从巷头走到巷尾，又从巷尾走回巷头，从来不知道在那些旧木板和干柴后面还有一扇她奶奶亲手锁上的门。

她站起来走出铺子。巷子不算长，她走了几十步就到了尽头。左边的墙壁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拐角处立着最后一间屋子。门窗紧闭着，门口堆着一些旧木板和一捆干柴，堆得很高，挡住了大半扇门。那间屋子和别的屋子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它门前的东西堆得比别的屋子多——几块旧木板横七竖八地架着，一捆干柴斜靠在门板上，底下还压着一些破瓦罐和碎布头。像是有人故意用杂物把这扇门挡住了，让它看起来就像是一面堆满了东西的墙。门板是深色的，木纹被风雨洗得模糊了。门环上挂着一把铁锁，锁已经生锈了，锁面上覆着一层暗红色的锈迹，锁孔里塞满了灰，锁梁和锁体之间也锈在了一起。那把锁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也许从她奶奶锁上它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人再碰过它。

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把锁，没有走过去。看了一会儿，她转身走回去了。回到铺子里她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把那包干桂花拿到后院放到枕头旁边，和她娘之前寄来的干薄荷放在一起。两包干花并排躺着，一包是黄的，一包是绿的，都是她娘从饶州城一路寄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