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欠的人。
是她娘吗?还是宁家的人?她想追问,可老人的神色告诉她,他知道的也只有这些。
她低头看着陶罐。
父亲在她记忆里总是沉默的。他会修门,会劈柴,会在雨天把漏水的瓦片一片一片换下来,却很少说那些柔软的话。可原来他不是没有柔软处,只是把它藏得太深,深到连女儿都看不见。
不能再欠。
这句话像一枚小钉子,钉进了萧婉儿心里。她不知道父亲欠的是恩,还是情,或是一条命。她只知道这四个字背后,一定有她还不知道的旧事。
老人把画稿翻到背面,指给她看纸角上一点几乎看不出的墨痕。
"这不是你爹画的。宁家后房的方稿,只有宁家自己人能拿到。你爹手里有它,说明有人把这东西交给过他。"
"谁?"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人摇头,"不过宁家败落前,有个女掌方很有名。她姓宁,名字我忘了,只记得人都叫她宁三娘。温香引,就是她改过的方。后来宁家出事,她就不见了。"
萧婉儿指尖触着画稿边缘,纸脆得像一碰就要碎。
宁三娘。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宁家人具体的称呼。不是一枚玉坠上的字,不是一沓没有声音的药方,而是一个曾经活过、配过药、改过方的人。
"她还活着吗?"
老人沉默片刻:"若活着,也该老了。饶州旧药行的人也许知道。镇上每月初五有药商过来结账,下次来的账房姓许,年轻时在饶州药行做过事。你若真要问宁家,等她来。"
"下次初五是什么时候?"
"三日后。"
三日。
萧婉儿把这个日子记在心里。
"许账房脾气古怪,不爱说旧事。"老人提醒她,"你若空口去问,她未必理你。带上这张画稿,再带上陶罐。她做过药行账,见东西比听人说话准。"
萧婉儿点头。
"还有,别一开口就问宁家败落。"老人把茶盏放下,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先问温香引,再问宁三娘。若她愿意接话,你再问别的。若她不愿意,你问十句也没有用。"
萧婉儿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下。
她这一路问来,已经明白有些秘密不是用力就能撬开的。越是陈年的事,越要轻轻碰。碰重了,人会疼,事也会碎。
老人把画稿轻轻推回去,又把陶罐盖好,声音低了些:"姑娘,旧方牵旧事。药可以问,事却未必好问。宁家当年败得不体面,饶州那边至今还有人避着这个名号。"
萧婉儿把画稿收好。
"我知道。"
其实她并不知道。她只知道从石榴树下挖出的罐子、箱子里的药方、玉坠上的宁字,都在把她往前推。她不往前走,这些东西就会重新沉回尘土里。
离开济世堂时,日头已经偏高。
街上人声热闹,卖糖人的摊子前围着几个孩子。萧婉儿从他们身边走过,听见糖浆在铜勺里拉出细细的丝,甜香短暂地盖过了她怀里的药香。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也给她买过糖人。那一天母亲的手很凉,却把糖人递给她时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像风一吹就散。
萧婉儿停在路边,把陶罐抱紧了一些。
她终于明白,父亲留下的不是一味药,而是一条追问旧事的路。甘松香通向宁家,宁家通向母亲,而母亲的病和父亲的失踪,也许从来不是两件事。
回到樟树巷时,何老三正站在院门口劈柴。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
萧婉儿从他身边走过,又停下。
"三日后,济世堂有个饶州来的账房。"
何老三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
"我要见她。"萧婉儿说。
何老三沉默了一会儿,把斧头放下。
"我陪你去。"
萧婉儿没有立刻应声。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柴木的清味,也带着陶罐里那点沉沉的香。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画稿,终于点了点头。
三日后,她要等来的,或许不只是一个账房。
而是宁家的第一句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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