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儿是在后半夜出的城。
守城的兵丁蜷在门洞里的火盆边,接过路引时只抬了抬眼皮,呵欠打得含糊不清。她侧身挤过沉重的城门阴影,背后传来兵丁翻动炭火的轻响。踏上官道后,她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巨大的城楼轮廓在稀薄的月光下沉默矗立,像一只蛰伏的兽。怀里的枯叶与铜印隔着衣料硌着胸口,那点硬邦邦的触感,莫名让她心安了些。
她没再停留,沿着官道走了一里多地,待四周彻底没了人声,才拐上一条东南向的窄土路。月光清浅,勉强照亮两道被车轮轧出的浅辙。她的布鞋踩在混着碎石的泥地上,声音很轻,很快便被旷野的寂静吞没。只有腰间布包随着步伐,一下下轻轻撞击胯骨,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石桥镇的轮廓便从晨雾里显了出来。她没进镇,在镇口一家刚卸了门板的茶摊前停下。摊主是个黑瘦汉子,正往炉子上坐水壶,接过铜钱时手指粗糙黝黑。
“两个硬馍。”萧婉儿说。
汉子从蒸笼里取出馍,用草纸包好递过来。他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过于干净的衣袖和沉静的眉眼上顿了顿:“姑娘一个人赶路?往哪儿去?”
“归桥。”她接过馍,指尖触到馍的温热。
“哟,那地方可荒了。”汉子用下巴点了点东南方向,“过了镇子见着野竹林就往里走,林子深处有条溪沟,顺着沟往下七八里,能见着老石坝。桥早塌了,就剩几块石头墩子在水里泡着。那地方荒得很,姑娘一个人去作甚?”
“寻人。”她答得简短,将馍揣进布包。
汉子不再多问,低头拨弄炭火。萧婉儿转身按他指的方向走去,土路蜿蜒,两旁是收割过的田地,稻茬齐整地立在泥里,被初升的日头镀上一层浅金。她走得快,布包随着步伐一下下拍着腰侧,馍的温热透过布料,隐隐传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野竹林出现了。入口处竹子稀疏,竿竿挺拔,沾着露水的湿气。越往里走,竹竿越密,头顶竹叶交叠,将阳光筛得支离破碎,光斑落在脚下厚厚的枯叶上,明明暗暗。空气里是竹叶沤烂后的土腥气,混着活竹的清冽。她边走边仔细看,目光扫过溪沟可能出现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的枯叶边缘。
水声是在又走了一刻钟后传来的。初时极细,像远处有人轻轻拨弦,渐渐清晰,成了潺潺的流淌声。她拨开几丛蕨草,溪沟便横在眼前。沟不宽,水流清浅,漫过沟底的卵石,泛着细小的白沫。石头上生着滑腻的青苔,颜色深深浅浅,被水汽润得发亮。她蹲下身,指尖触了触苔面,凉滑的感觉直透肌肤。
沿沟边走,鞋底很快被露水打湿,布鞋边缘洇出深色的水痕。她时不时停下,查看水潭边和石缝里的苔藓,但都寻常。怀里的枯叶似乎也安静了,不再硌人。
又走了约两刻钟,溪沟尽头出现一座老石坝。坝身用青石垒成,已塌了一半,碎石散在下游,被水冲得圆润。坝下汇成一个水潭,水色深绿,沉静无波,映着头顶竹叶的碎影。
萧婉儿在潭边蹲下。
这里的苔不一样。更厚,颜色几乎是墨绿,紧密贴在黑石上,毛茸茸地泛着光。她指尖轻触——凉,滑,带着厚实的湿润感。凑近了闻,一股清苦的、鲜活的气息飘来,与怀里枯叶的味道极像,却更鲜明,更刺鼻些。她屏住呼吸,将枯叶取出小心比对。叶脉的走势,那奇异的白色,竟与苔藓的纹理隐约相似。心微微一紧,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