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萧婉儿被一阵异样的气味唤醒。
不是甘松的辛香——那股味道她已经闻了两天,鼻腔早已习惯。唤醒她的是一缕极淡的甜,像晒干的桂花被人揉碎后撒在风里,若有若无,却偏偏钻进梦里来。
她翻身坐起,披衣推门。晨雾还没散尽,巷子里灰蒙蒙的,隔壁院墙上方飘着一缕炊烟。空气里那股甜意更分明了些,是从济世堂后院方向飘来的。
她快步走进巷子,推开通往后院的小门。瓷罐还搁在槐树根下的老位置,纱布覆着罐口,一切如昨。可她一靠近,便察觉出不同——甘松水的颜色变深了。昨日是温润的琥珀,今日那琥珀里多了一层暗,像是有人往茶汤里滴了一滴墨,还没来得及散开,丝丝缕缕地沉在水面之下。
她揭开纱布,俯身去看。"引归"的叶片比昨日更透明了些,青白色褪去大半,边缘已近乎无色,只剩叶脉还泛着淡淡的青。根须依旧雪白,从水面下探出一小截,像是在呼吸。
那股甜香正是从瓷罐里逸出来的。
"变了。"
声音从窄道口传来。许账房端着一只粗陶碗走过来,碗里盛着新泡的甘松水,颜色浅黄,还冒着热气。他在瓷罐旁蹲下,将碗搁在地上,凑近罐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甘松的辛味开始往叶片里走了。"他伸手拈起一截泡过的甘松段,掰断,断面已经不再油润,变得干涩发白,"药性被引出来了,所以甘松本身变干。等到第三日,甘松段会彻底变成渣,叶片则刚好反转——从干变润,从实变透。辛味入了叶,甜味才散得出来。"
他将碗里的新水递给她:"换吧。和昨日一样。"
萧婉儿接过碗,照着昨日的法子缓缓倒掉旧水。旧水从罐口流出时,她注意到水色在木桶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层次——底色琥珀,中间浮着几缕暗青,表面则泛着极薄的油光。她将新水沿罐壁慢慢注入,水位升回来,"引归"重新被没过,根须依旧朝上。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石凳上,盯着瓷罐出了一会儿神。
"许先生,"她忽然开口,"您说掌櫃的那本药书,是在外地旧书铺淘的。哪个城?"
许账房正在收拾换下来的旧水,闻手上的动作没停。他将木桶里的水泼到墙角的排水沟里,提起桶,才开口:"没说过。掌櫃的年轻时候走过不少地方,东边到过临海,西边到过秦州。他这人不爱讲从前的事,偶尔喝多了才说两句。"
"那本药书里的方子,除了温香引,还有没有别的?"
"不知道。"他顿了顿,"掌櫃的只跟我提过那一回。后来我问过几次,他都说不记得了。"
"他是不记得,还是不想说?"
许账房提着空桶站在那里,看了她一眼。日光透过槐叶落在他脸上,将眼角的纹路照得格外分明。
"这两样,有时候是一回事。"他说。
巷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碎而急,像是有人小跑着过来。两人同时转头,目光投向院门方向。脚步声在门外停住,接着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气喘:
"许先生!许先生在不在?"
许账房放下水桶,走到门口。萧婉儿跟在后面,隔着他的肩看见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门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一只油纸包,额头沁着汗。
"赵嫂子?"许账房认出来人,"什么事?"
"我家那口子昨夜又犯了,疼得打滚!"妇人急得声音发颤,"上回您给开的药吃了三天好了些,昨夜不知怎的又犯,比上回还厉害!许先生您再给看看——"
"别急。"许账房抬手按了按,"他还是老地方疼?"
"对,右胁下头,一阵一阵的。"
"吃了什么?"
妇人想了想:"昨日……昨日吃了腊肉。孩子从姑家带回来的,他嘴馋,吃了好几块。"
许账房皱了皱眉:"不是叮嘱过不能沾油腻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他不听——"妇人急得搓手,"许先生您先给开药,回头我拿绳子把他绑了也不让他再碰了!"
许账房没再多说,转身往堂内走去,示意妇人跟上。萧婉儿没有跟进去,退回后院,在石凳上坐下。
隔着几道墙,隐约能听见许账房问诊的声音,低沉而稳,和妇人急促的回答交替着。她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断断续续听到几味药名——郁金、金钱草、海金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