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宁记染坊出来时,日头已爬到头顶,白亮亮地照着临水镇的青石板路。萧婉儿沿着来时的路往镇口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怀里沉甸甸的。靛蓝小布包贴着心口,玉坠的凉和枯叶的硬隔着布料,一下一下硌着她。许账房给的干粮还在包袱里,她没吃,也不觉得饿。宁兰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字字清晰:“我娘闺名一个蘅字,杜蘅的蘅。”
杜蘅。香草。长在水边,清苦,有用。像那些药,那些叶子,那些藏在时间褶皱里、不肯散尽的气息。
镇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被日头晒得蔫蔫的,树下拴着一头灰驴,低头打着盹。她走过时,驴耳朵动了动,没抬眼。一个卖凉茶的老汉守着条凳,吆喝声有气无力。她没停。
官道在槐树后分岔,左边往北回樟树巷,右边往南是更深的田野。她没停,径直往北走。
路上行人稀少。日头正毒,赶路的人都找了荫凉处歇着。道旁田里的庄稼也蔫了,叶子卷着边,土缝里冒出热气,蒸腾扭曲了远处的景物。空气黏稠,裹着尘土和草木晒焦的气味。
她走得快,衣领很快被汗浸湿,贴在后颈上,黏腻腻的。她抬手抹了把额角,手背湿了一片。手臂内侧蹭到包袱里的干粮,硬邦邦的,硌了一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道旁出现一座破败的茶棚。三根歪斜的木柱撑着半片茅草顶,底下摆着一条长凳,凳面磨得发亮。她走进去,坐下。
包袱放在膝上。她解开绳结,取出那只粗陶水囊。水已经不凉了,带着些微的草腥气。她灌了几口,咽下去,喉咙的干涩稍缓。水囊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是上次路上不小心磕的。
茶棚里没人。灶台冷着,灰堆里还有未燃尽的木炭碎屑,黑黢黢的。棚顶的茅草稀疏,日光从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随着风轻轻晃动。一只壁虎贴在柱子上,一动不动,灰褐色的皮肤和木柱几乎融为一体。
她靠着柱子,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宁兰的话一句句浮上来,像水里的木屑,捞不起,按不下。“我娘配了三年,没成。”“甘松那味,总差一点。”“这方子若成了,能救很多人。”还有那只乌黑的铜熏炉,炉盖上的莲花纹,缝隙里嵌着的灰白香灰。宁兰用软布细细擦拭炉身时,手指微微发抖,只一瞬,又稳住了。
甘松的气息几乎散尽,只剩一点陈旧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时间里。
她睁开眼,看着棚外白晃晃的官道。
母亲也用甘松。袖口总带着那股清苦气,小时候她常把脸埋进母亲袖子里闻,又苦又安心。济世堂账册里,嘉和十九年起甘松进量突增。许账房说,是掌櫃的吩咐,每月多进两斤。
两斤。够熏多少衣裳?够配多少药?够一个人在无数个夜晚,对着一盏孤灯,反复尝试,反复失败,反复将药渣倒进后院的土坑里吗?
她不知道。
玉坠在怀里,冰凉凉的。她隔着布料摸了摸那道裂纹——右三左二,交替延伸,底部收束。和“引归”叶脉一模一样。这裂纹是天然的,还是人为?若是天然,为何与叶脉如此契合?若是人为,又是谁,有这样的心思和手艺?
母亲留下这枚玉坠时,什么也没说。只说贴身收好,是旧物。旧物。什么旧物?谁的旧物?是她自己的,还是从别处得来的?
宁兰的母亲,宁蘅,也有一片“引归”叶子。她自己摘的,在南山背阴崖壁上。配了药,不对,差一丝甜。那丝甜是什么?是哪味药?是火候?是时辰?还是……甘松本身?
萧婉儿坐直身子。甘松。宁蘅配药前熏甘松香,说要净室静心,气沁进药里才不会躁。母亲配药也用甘松,袖口常年浸着那股味道。同一个人教的?还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