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儿的手指摩挲着怀里的纸条，粗糙的纤维感抵着指腹。母亲捣药的声音——“咚、咚、咚”——又在耳边响起，清晰得不像记忆，倒像此刻就在这寂静的院落里回荡。铜杵碰瓷臼，一下，又一下。那气味不是单纯的甜，是甜里裹着山泉的凉，清冽得发苦。

她睁开眼。天光未明，窗纸透着将尽未尽的青灰色。枕边的旧钥匙硌着她的肩胛骨，夜里她就是抱着这些零碎睡去的——玉坠，枯叶，钥匙，纸条。它们散在炕上，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引归，甜，在根。

她将它们一一收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布料微凉，贴着皮肤，让她清醒了些。

***

济世堂后院，药气比晨雾更早弥漫开来。

许账房还没来。她径直走到那排熟悉的药柜前。甘松的陶罐在第二排右侧，她踮脚取下，揭开盖子。苦辛的气息立刻冲出来，浓烈，干脆，没有任何转折。她凑近了深深嗅闻，甚至用指甲刮下一点药屑捻在指尖——没有，记忆里那缕缠绕在甜味里的凉意，在这里完全找不到踪影。

那味“引子”，不在甘松里。

她将罐子复位，目光移向旁边的账册。嘉和十九年的册子边缘已经磨损，她翻页的动作很轻，指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滑行，跳过远志、石菖蒲、酸枣仁……直到“甘松”条目下方三行。

松萝。

每月二两，自嘉和十九年正月起，至嘉和二十年六月止。笔迹是许账房的，工整，无波无澜。她接着往下看，松萝之后是沉香，每月一两；再后是龙脑，每月半两。四味药的记录，在同一页上戛然而止，像是被利刃齐整地切断。

“在找什么？”

许账房的声音贴着门框传来，不疾不徐。他不知何时已站在后门口，手里提着两包药材，目光落在她面前摊开的账册上，没有惊讶，只是寻常的询问。

“松萝。”萧婉儿合上账册，转身面对他，“嘉和十九年到二十年六月，每月二两。之后就停了。”

许账房将药材放在一旁，走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账册封面，又抬眼看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那是夫人用的。”他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惊扰了这满院的药香，“她自己有个方子，不让掌櫃的过目。只说每月要二两松萝，配着甘松一起用。掌櫃的……依她。”

“怎么用？”

“不清楚。”许账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处磨损的线头，“她把松萝拿回自己屋里。捣药的声音，隔墙都听得见。”他顿了顿，目光垂落在药柜的铜拉手上，“一下，一下。很有耐心。”

捣药。铜杵碰瓷臼。这个细节像一枚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进萧婉儿的掌心。她不动声色，只问：“夫人走后，这方子就没了？”

“没了。”许账房点头，这次很干脆，“掌櫃的说，夫人的东西都随她去了。方子没留。”他抬起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碎裂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萧姑娘，你查这些，是为了……”

“为了弄明白一些旧事。”萧婉儿截断他的话，也截断了可能涌出的更多解释或掩饰。她指了指账册上另几行字，“许叔，这几味药——沉香，龙脑——也是夫人要的么？”

许账房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他看着她指下那几行小字，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是。也是夫人要的。说配香用。”他声音更轻了，“掌櫃的从不多问。”

“这些药，我母亲用过么？”她问，眼睛紧盯着他的脸。

许账房缓缓摇头。“你母亲来时，只拿安神方。松萝、沉香、龙脑……没见她用过。”他的回答流畅，像背诵过许多遍。

那股甜凉的引子，不是从济世堂来的。是母亲自己的。是宁蘅自己的。两条线，两个女人，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或许曾有过短暂而沉默的交汇。

她走到窗边。晨光切进来，把窗棂的影子拉得细长，落在许账房半旧的青布袍角上。“许叔，”她转过身，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井，“宁蘅夫人，她姓宁。我母亲……她姓什么？”

许账房放在算盘上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他缓缓抬头，看着她。那目光沉静得可怕，底下是翻涌的暗流，表面却不起一丝涟漪。

“你母亲，”他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姓萧。”

萧。和她一样。

“不是……别的姓？”她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许账房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垂下眼，手指拨了一颗算盘珠。“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药堂里格外清晰。“不是。”他说，“掌柜的记过。萧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