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未完全漫过樟树巷的屋檐,萧婉儿已站在了济世堂后院。
井口依旧封着,青石沉默。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那间锁屋。铜锁开启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她推门进去,反手将门掩上半扇,留出一道光柱。
灰尘在光里浮动。她走到那只暗红漆木柜前,蹲下身,从怀里取出油纸包。三张桑皮纸,一片系着银丝的圆叶,一把黄铜小钥匙。她没有展开纸页,只将它们与玉坠、旧铜钥匙并排放在地上。然后,将那把与井边所获几乎一模一样的黄铜小钥匙,拿起,贴近眼前。
齿痕简单,但细看,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近乎磨损的凹痕,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反复刮擦过。她记得油纸包里那把钥匙——母亲留给宁蘅的那把,齿痕光滑,没有这道痕迹。
两把钥匙,相似,却不同。一把藏得更深,一把锁得更严。
她将钥匙放回油纸包,包好,贴身收起。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柜子里的瓷罐、书册、那张画着“封”字的院落图。然后,落在柜门背面。
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药方纸,边缘卷曲,墨迹已淡。她凑近看,是宁蘅的字迹,记录着甘松的炮制法:“取甘松根,去土,切片,以井水浸三日,沥干,隔水蒸熟,晒干。忌铁器。”井水。又是井水。
她伸手,指尖轻轻触碰纸页边缘。纸很脆,一碰就碎。她缩回手,没有再动。
走出锁屋时,日头已爬高,将院子里的石板照得发白。许账房正在前堂理账,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走到柜台前,将一小包东西放在台面上——是昨夜收拾的干粮、水囊和火折子。
“许先生,”她声音平静,“我今日去西山。”
许账房执笔的手停住,墨滴在账册上晕开一小点。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笔搁下,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了然。
“宁掌柜当年去时,”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也是这般天色。她什么都没带,就走了。三天后回来,鞋底磨穿了,脚上都是血泡。”
萧婉儿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许账房从柜台下摸出一只扁平的竹编食盒,推到她面前。“厨房蒸的糕,垫垫。”他顿了顿,又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幅简略的山道图,“西山旧庐在北坡,顺着这条小径上去,约莫两个时辰。路上有处岔道,往左是猎户走的,往右才是旧庐。别走错。”
图上的墨迹很新。
“多谢。”萧婉儿将食盒与图纸收好。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问:“那把锁在柜子里的钥匙,是老掌柜放进去的?”
许账房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边缘。“老掌柜临终前一年,亲手放进去的。她说,若有一日,有人拿着另一把钥匙来寻,就把这个交出去。”他抬眼,目光沉沉,“姑娘,西山旧庐里,不止有古卷。还有……不太平的东西。”
不太平的东西。是药方,是秘密,还是人心?
萧婉儿没有追问。她点点头,拎起包袱,走出济世堂。日光已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向巷口走去。
袖中那片来自井边的青苔,已彻底干透,成了薄薄一片脆壳。她用指尖捻了捻,碎屑簌簌落下。井边的阴凉,终究留不住。
西山的路,比她想的更难走。小径陡峭,碎石松动,两旁灌木丛生,枝条刮在衣袖上,发出窸窣的声响。她爬得不快,每隔一段就停下来,喝一口水,看一眼许账房给的图。日头升到头顶时,她才到半山腰,汗水浸透了里衣,贴在背上,又凉又黏。
岔路口果然出现。左边的小径宽些,踩踏的痕迹明显;右边那条几乎被杂草淹没,只隐约能看出一道轮廓。她毫不犹豫走向右边。
越往上走,林子越密,光线昏暗下来。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息,偶尔有鸟雀惊飞,扑棱棱的声响让她心头一紧。她握紧袖中的裁纸刀,脚步放得更轻。
约莫又走了一刻,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小小的平地,三面环山,一面是来路。平地中央,立着一间旧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