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它们合拢，轻轻按压。玉质温润，边缘严丝合缝，连成一片完整的青白玉叶。指腹摩挲着接缝处，光滑得几乎摸不出痕迹。像是从一块玉上剖成两半，再合拢时，天衣无缝。

她握着那枚完整的玉叶，指尖微微发抖。母亲和宁蘅各持一半，不是巧合，是约定。是什么样的约定，需要各执一叶，生死不离？

她将玉叶分开，各自收好，妥帖放入怀中。然后拿起卷轴，一页页翻看。末页还有一行极细的小字，墨色淡得几乎看不清：“此方之根，不在药，在魂。魂散者，引归之。魂聚者，反之。”

魂散者引归，魂聚者反之。

她反复咀嚼这句话。甘松、松萝、沉香、龙脑，引归神魂。若神魂本已凝聚，这方子会怎样？反之——她想起宁蘅空洞的眼神，想起药方上那句“慎之，慎之”。慎的不是药力不足，是药力太猛。是引归错了方向。

夜色浓了。她将东西一一收好，贴身藏妥。躺下时，眼睛睁着，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轮廓。

她睡了，但睡得不安稳。

梦里，她站在一口井边。井水很深，水面映着一轮残缺的月亮。她低头看，看见的不是自己的倒影，而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女人一身青衣，赤着脚，正慢慢向井水深处走去。水没过了脚踝，没过了膝盖，没过了腰。她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女人回过头，面容模糊，只有一双眼睛，像宁蘅，又像母亲，又像她自己。那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释然。

她猛地坐起来，心跳如擂鼓。

窗外月色依旧。她摸了摸胸口，东西都在。起身点亮油灯，取出那片系着银丝的圆叶，在灯下仔细端详。叶片完整，边缘有细密的锯齿，脉络清晰。这种叶子她见过——济世堂后院那棵半枯的老树，宁蘅说过，是她母亲种的。她曾以为那就是棵普通的槐树，如今看来，怕是另有来历。

她将叶片举近灯火，借着光观察叶脉走向。忽然发现，叶脉之间隐隐有一些极淡的纹路，像是指甲刺出的痕迹。

她辨认了很久，终于认出两个字。

“甘松。”

甘松，是药，是引子，是宁蘅香炉里唯一的余烬，也是陶罐中那撮灰烬可能的前身。但这两个字藏在叶片内层，如此隐秘，又在暗示什么？是她母亲刻的，还是宁蘅刻的？是提醒，还是标记？

她放下叶片，又拿起那包从宁蘅熏炉里取出的甘松灰。捻在指尖，干涩的辛香。没有凉意，没有陶罐里那股冷冽的气息，只是纯粹的、干燥的甘松。

宁蘅的熏炉里，烧的果然是纯粹的甘松。那炮制好的松萝薄片，从未进入过这只熏炉。它们是另一种用途，另一种秘密。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上次整理宁蘅遗物时，床头的暗格里有一只空的青花瓷盒，盒底残留着极薄极薄的蜡痕。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来，那或许是盛过某种香膏的容器，核心就是炮制后的松萝——那种带着清冽甜凉的秘密。

宁蘅用了它。不用在熏炉里，而是以另一种方式，抹在什么地方？身上？还是某件东西上？

她熄了灯，重新躺下。黑暗中，握着那片圆叶，指尖摩挲着那两个字。

甘松。

甘松的根，在陶罐里。甘松的秘密，在她心里。

她闭上眼，旧庐里那缕奇异的香气仿佛还在鼻端。又冷又凉又沉的香，像不可说的往事，不问，却不肯消散。她翻了个身，指尖抵着心口那枚玉叶，冰凉的玉贴着皮肉，像是两枚叶子拼合后，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悄然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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