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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压箱

夜风静了。

窗棂外的叩击声不知何时停了。萧婉儿坐在黑暗中,握着那片圆叶,指尖已经凉透。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一深一浅,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将圆叶贴身收好,站起身,点亮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跳了跳,将屋角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走到墙角那只旧木箱前——那是她从宁蘅屋里搬过来的,里面装着宁蘅留下的最后一批杂物,一直没来得及细看。

木箱不大,樟木制成,边角包着铜皮,铜皮已生绿锈。箱子没有锁,只系着一根细麻绳,绳结被反复系过,磨得发亮。她解开麻绳,掀开箱盖。

里面是些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几件旧衣裳,叠得齐整,压在最上面;一件靛蓝夹袄,袖口打着补丁,针脚细密,是宁蘅的手艺;一条青布裙,浆洗得发白;还有一双半旧的布鞋,鞋底磨薄了,边缘沾着干透的泥。

她一件件拿起来,仔仔细细看过,又一件件放回去。

衣裳下面,是一叠旧信。信封已经泛黄,没有署名,没有封缄,像是从未寄出过的信。她抽出其中一封,展开信纸,纸面空无一字。

又抽一封,还是空白。

她连抽了三封,全是空白的信纸。纸张质地粗糙,边角有裁切的痕迹,像是从一本旧账册上撕下来的边角料。但纸张的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折叠、又打开,许久之后才压进箱底,再未动过。

她将空白信札放回原处,继续往下翻。箱子最底层,压着一只扁平的木匣。

木匣是白木制成,不曾上漆,木质已经发黄。匣子很轻,她拿起来,摇了摇,里面没有声响。她掀开匣盖,里面铺着一层干透的艾草,艾草上放着一卷东西,用深蓝色的粗布裹着。

她将布卷取出,解开系带。

里面是一张纸。

纸很厚,像是一种特制的棉料纸,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整张纸上撕下来的,而非裁切。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色浓淡不一,像是分了许多次写成,有些字迹清晰,有些已经模糊。纸的边角有水渍,还有几处蜡油滴落的痕迹。

她将纸凑近灯光,一字一字地看。

上面的笔迹是宁蘅的。字迹凌乱,有些笔画几乎飞起来,像是写时情绪激动,笔尖跟不上心念。最开头的那行字,写得很大,几乎占据了大半行:

“我不能留她。”

萧婉儿的心猛地一缩,指尖捏紧了纸缘。

“我不能留她。她的眼睛,像她。我日日看着,像看着另一个人的脸,又像看着我自己。但留不住。药方不灵了,甘松换了味,井水温了,什么都变了。我试了又试,松萝三年一采,根老了,引子不纯。她开始记事了,问的话越来越深。我不能让她知道我做了什么。”

字迹到这里停了一下。墨色不同,像是隔了些时日才继续写。

“我把那张药方改了一遍。甘松减半,松萝用炮制过的老根,另加一味安神的白芷。她用了之后睡得安稳了些,不再问那晚的事。我看她睡着,坐在床边,想哭,却哭不出来。眼睛干涩,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再往下,字迹更加凌乱,有几行几乎辨认不出:

“我把那只瓷盒收起来了。香膏的方子锁在柜里,钥匙握在我手心,日日握着,握到铁锈嵌进掌纹。她问我抹的什么香,那么淡,我说是甘松。她说,娘,甘松不是苦的吗?我说,是啊,苦的。心里想,哪里是苦的,是涩的,是辣的,是咽不下去的。”

萧婉儿的手微微发抖。她翻到下一页。

“她走的那天,天气很好。樟树巷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树下,看见她走出巷口,包袱背在背上,头也不回。我想喊她,喉咙却像被人掐住。我想说,别走。但我没有立场。我欠她的,不是一句别走就能还的。她以为我是她娘,我不是。我是谁?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下一页的笔迹更淡了,像是墨被水洇过,只剩一些残存的笔画。

“药方的事,我写在卷轴里了。陶罐埋在旧庐的青石下。如果有朝一日有人来找,就是该知道的时候了。如果没有人来,就让那些东西烂在土里,和我的念想一起。”

最后一行字,像是用尽了力气写的,笔画拖沓,几乎不成形:

“叶将落,根已动。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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