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几步,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人影——巷尾拐角处,有个人影一闪,像是转身避开她目光的动作,又像是走远了。
她站住脚,没有回头,只将目光落在前方的墙面上,放慢了脚步,借着换步的间隙侧了侧身,余光扫向那个方向。巷尾已经没有人在了。只有一条被晨光照亮的窄巷,墙角堆着几块碎瓦,一只野猫蹲在瓦堆旁,舔着前爪。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心里却没有放松——昨夜她动了那口井,今天巷子里就多了一个人。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不是。
回到济世堂时,许账房已经不在柜台后了。算盘搁在账册旁边,算珠有半行还没拨回去,像是正算到一半,忽然放下了。她走到柜台边,看了一眼账册——翻到的那一页,是“甘松”的进货记录。一条一条,整整齐齐,每一笔都记着日期、数量、银钱。从四年前开始,到一年前突然断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黑铁钉,放在柜台上,没有开口。
过了片刻,后堂传来脚步声。许账房从后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清水,看见柜台上的铁钉,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他将水碗放在柜台上,看了一眼那枚铁钉。
“这只铁钉,”萧婉儿开口,声音不高,“是我从许先生木盒上撬下来的。”
许账房没有否认。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
“那只木盒,”他说,“是宁掌柜的遗物。我收着,是因为她走之前交给了我。她说——‘这里面是什么,不必再看了。该来的时候,会有人来撬开它。’”
萧婉儿的手指轻轻收紧。
“许先生,”她说,“宁姨走之前,有没有留下过别的话。关于那口井。”
许账房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水碗,又放下,没有喝。目光落在那枚铁钉上,看了许久,才开口。
“她说,井底的东西,不必再动。等有一天,水自己干了,一切都清了。”
“清了?”
“她是这么说的。”许账房抬起头,看着萧婉儿,“我不知道井底有什么。但我知道,她封那口井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空了的青花瓷盒。”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怕被店堂的空隙听了去。
“盒子里有灰。”
灰。又见灰。
萧婉儿将那枚铁钉从柜台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铁钉微凉,钉尖粗糙,嵌着干透的灰尘。她握紧,指尖的触感带着一种铁锈的气味。
“多谢许先生。”
她转身走回东屋,关上门,展开手帕,将铁钉、麻布碎片、碎木片并排摆在桌面上。四样东西——青花瓷盒的空盒、陶罐里的灰烬、井底的麻布碎片、木匣里的老旧纸卷。它们不是各自独立的东西,而是被一只手、一个秘密,一条一条串在一起,像一根绳子上的死结。
她看着桌上那一片麻布碎片,边缘平整,经纬粗疏。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布面上,那些被水泡过的纹路清晰分明,像是被放大了许多倍。
她把麻布碎片翻了个面,忽然顿住。在碎片背面靠近裁口边缘的地方,有极淡的墨痕,几乎已经被水泡得看不清了。她将碎片凑近窗纸,迎着光,眯着眼,仔细辨认。
是三个字。
笔画几乎洇散,只能隐约看出轮廓。她看了又看,心跳一点一点加快。
那三个字是——
“……娘亲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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