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娘子开了济世堂,做了三年。三年后,她染了病,走得快。宁掌柜那时才十几岁,一个人撑起了铺子。”许账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柜台台面上,像是看着多年前的画面,“周娘子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下。只留了一口箱子。”
“什么箱子?”
“一只老旧木箱。”许账房说,“周娘子不许宁掌柜打开。她说,等她走了十年之后,才能打开。”
萧婉儿的目光微微一动。“十年之后——那宁姨打开了吗?”
许账房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宁掌柜从没提过那只箱子。周娘子走后,箱子也不见了。”
箱子不见了。是被宁蘅藏起来了,还是被什么人拿走了?十年期限,是周娘子故意定的,还是她知道自己走的时候宁蘅还太小,等到十年后,才能看懂箱子里的东西?十年后,宁蘅打开箱子,看到了什么,然后做了什么——她把陶罐埋到了前廊下,她把井封了,她把那块写着“娘亲收”的麻布沉进了井底。
“周娘子的坟,在哪儿?”
“城外,西山坡。”许账房说,“宁掌柜每年清明都去。去年——”他顿住,没有再往下说。
去年宁蘅已经不在了。坟前有没有人烧纸,有没有人打理,他不知道。萧婉儿也没有再问。她将麻布碎片收进袖中,站起身。
“许先生,这几日多谢您。”
许账房看着她,目光里有话,却没有说出口。最终,他点了点头,重新端起了茶碗。碗沿贴到他唇边时,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极轻的一下,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萧婉儿走出店门。站在樟树巷的日光里,她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影,心里却在想着那口箱子和那句“十年之后”。周娘子带着宁蘅来到樟树巷,开了济世堂,做了三年,染病走了。临走前留下一口箱子,说十年后才能打开。宁蘅等了十年。十年后的那天,她打开了箱子——然后呢?然后她从济世堂前廊下挖出了那只陶罐,将圆叶、灰烬、碎瓷、指印,全部封了进去。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巷口的矮墙,看向了远处淡青的天际线。
那口箱子,现在在哪里?箱子里的东西——周娘子用十年为宁蘅留下的那些——和井底那块写着“娘亲收”的麻布碎片,会不会是同一件事的答案?
她转身,往城外西山坡的方向走去。
出了城门,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路边的田地已经收割过,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来跳去。西山坡离城不远,走了一顿饭的功夫就到了。山坡上零零散散地散落着几座坟,有的立了碑,有的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被野草盖住了大半。她沿着坡上的小路往上走,目光扫过每一座坟前的墓碑。
走到坡顶时,她看到一座坟,孤零零的立在一棵歪脖子柏树下面。坟前没有碑,只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没有字。但石板的边缘光滑,不是天然的石块,是被人磨过的——像是有人特意将一块粗糙的石板磨成了这样的形状,立在坟前,却又不在上面刻字。
她蹲下身,看着那块石板。
石板表面有一种极淡的青色,像是被烟火熏过。她抬手摸了摸石板的上沿,手指触到一处细小的刻痕——不是字,也不是花纹,只是一个极浅的十字记号,像是用刀尖轻轻划上去的。
她收回手,站起身,对着那座没有名字的坟,沉默地站了很久。
山坡上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草木干枯的气息,和一丝极淡的灰烬味道。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又看了看远处城墙上影影绰绰的人影。
那座坟前,几日前的灰烬还没有被风吹尽。有人来烧过纸,上过香,是宁蘅来过了,还是别人?
她将那个十字记号的轮廓在心里又描了一遍,转身走下山坡。山脚下的风大了一些,吹动了她的衣角,也吹散了周娘子坟前最后一片纸灰,卷着它,飘过收割过的田地,飘向城墙上那一片淡青的天际。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