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儿？”

“周娘子来的时候，身上穿的衣裳，”他说，“就是这种布料做的。”

萧婉儿的指尖收紧了一些。周娘子的衣裳——她想到了那口箱子。箱子里的东西，是不是也用了同样的布包裹？她没有继续问许账房这个问题，他既然说不知道那口箱子的下落，再追问也没有意义。

她回到东屋，关上门，将那块麻布碎片重新展开在桌面上。麻布碎片被折了好几次，此刻摊平了，背面的“娘亲收”三个字更加清晰——日光偏西了，从窗纸斜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块布料上，将墨痕的边缘轮廓照得分明。她凑近看，发现那个“娘”字右边的“良”部，最后一笔写得很轻，几乎只是在布面上轻轻搭了一下，像是写字的人在写完这三个字时已经力竭了，或者——手在抖。

她将那三个字在日光下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桌上那只陶罐，揭开盖子，看了看罐底的灰烬和碎瓷片。月光下看不清楚的东西，在日光照耀下显出了一些细节——那枚拇指指印的纹理里，嵌着一丝极细的纤维，像是布料上的线头被压进了封泥里。她将陶罐的盖子翻过来，对着光仔细端详封泥的内侧。封泥卡在盖子边缘，不是一整块，而是环绕着盖沿，像是一圈密封的蜡。她用小指的指甲轻轻刮了刮封泥的表面，刮下极薄的一层粉末，放在手心看了看。粉末颜色发白，与灰烬的颜色不同，细闻有一股淡淡的黄泥气味，与井边的那层泥土气息一样。

那枚指印按下去的时候，宁蘅的手上，碰过什么东西？

她将陶罐重新盖好，放到一边。然后从床底拖出那只木匣——就是许账房让她拿回来的那只木匣，里面装着那些纸卷。她将纸卷全部取出来，摊开在桌面上，一封一封地翻看。

宁蘅留下的字不少，像是一个人在无人对话时写下的自自语。前面的一些纸卷上写的都是药方与药材鉴别，字迹工整，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认真。但翻到后面几张，字迹变得潦草起来，有一些句子写了一半就断了，纸卷的末尾还有一些墨渍，像是被人匆匆合上笔帽时蹭上去的。

她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地过。终于，在一卷只有手掌宽的纸卷上，她看到了这样一行字——

“周娘子临终，指西北。”

就这么几个字。笔迹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五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个“北”字拖得很长，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干涩的痕迹，像是写到这一笔时，墨水正好用完了。

西北。

那块布是左捻的，不是本地货。周娘子身上的衣裳是那种布做的。周娘子的坟朝向西北。她在临终时，指了一个西北的方向。

萧婉儿将这一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她放下纸卷，将桌上的麻布碎片、碎木片、陶罐、黑铁钉一样一样收拾好，重新包进了手帕里。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卷，心里忽然浮起一个想法——那些“甘松”的进货记录，是在济世堂的账册里。而甘松的生长之地，据她之前在药书上翻到过的记载，是在西北一带，民间采药人称为“西坡香”。这甘松的气味，那些圆叶上附着的气味，与寻常的甘松还不太一样，带了一丝幽幽的冷香——很像她那天在前廊下隐约闻到的、从碎土里飘出来的香气，又像是陶罐封泥上残留的印记里透出的余味，是一个她没去过的地方的气味。

她推开门，日光斜照在门槛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走出门，而是折回屋内，将那卷写着“周娘子临终，指西北”的纸卷重新展开，摊平在桌面上。然后她将那块麻布碎片放在纸卷旁边，用手指点了点那三个字的位置，又点了点“西北”两个字的位置。

娘亲收——于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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