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先生,”她缓缓开口,“您方才说,甘州那户人家有祖传的方子。那户人家,和西坡香有什么关系?”
许账房沉默了片刻。他放下茶碗,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摆好顺序。终于,他接着说:“有关系。那户人家,据说是最早在西坡上找到雪下甘松的。别人采不到的时候,他们能采到;别人不知道怎么晒的时候,他们有晒法。那味药,可以说是那户人家的招牌。”
“后来呢?”
许账房的目光落在柜台台面上,像是落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烟杆里的火星已经熄了,他却没有重新点上,只是握着那杆已经凉透的烟杆,半晌才开口。那只握着烟杆的手,虎口处有一道旧疤,在窗外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白。
“后来,那户人家出了事。二十多年前,一场大火,烧了半条街。那户人家的主宅正在火心上,一家老少,没跑出来几个。”
萧婉儿的指尖一凉。
二十多年前。大火。西北,甘州,西坡。周娘子带着宁蘅来到樟树巷,也是在二十多年前。周姓的女子,从西北来,身边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儿。在这个小镇药铺的老者口中,那户人家,恰好姓什么——他记不清了。但他方才说过,“那户人家的主宅正在火心上”。大火烧了半条街,逃出来的人寥寥无几。周娘子带着宁蘅,是那寥寥无几之中的两个。
她低下头,看看袖中那枚包在布片里的木片,上面写着“甘松”两字。那两个字写得很稳,一笔一划,没有颤,没有犹豫,像是落笔的人心里清清楚楚。而“娘亲收”那三个字,却写得轻,写得抖,像是宁蘅把字写上去的时候,那只握笔的手已经被什么东西压得几乎撑不住了。木片上的字和布片上的字,出自同一个人吗?那枚木片上的笔迹沉着有力,和布片上轻颤的笔迹像是两个人写的,但仔细看横折处转折的习惯,又是同一个人的手笔——差别只在握笔时的心境。
她将那枚木片收回来,站起身,朝许账房行了一礼。“多谢许先生指点。”
许账房坐在竹凳上,手里捏着那杆已经熄灭的烟杆,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姑娘,你是替谁在找这味药?”
萧婉儿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她只是弯了弯腰,转身推开了济世堂的门。午后的日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她脸上,带着秋天的干爽和一丝微凉。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店堂里拖了一拍,像是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她踏出门槛时,听见许账房在她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那户人家,姓宁。”
她没有回头。脚步在门槛外顿了一瞬,又继续向前迈了出去。巷子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风穿过柳梢,将柳条吹得沙沙作响。她背着自己的包袱,一步一步走出那条狭长的巷子,将那句“姓宁”落在了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是没有听见。
但她听见了。
她都听见了。甘州,宁家。周娘子带着女儿从大火中逃出来,来到樟树巷,改了姓,还是没改姓。宁蘅姓宁——是原本就姓宁,还是用这个姓来藏住自己。那口周娘子留下的箱子,要等十年才能打开。十年后,宁蘅打开了箱子,看到了什么。然后她挖出陶罐,埋下去,封上了那枚带着冷香的雪下甘松。
她走到巷口,日光落在她肩头。街面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站在巷口的年轻女子,没有人知道她方才听到的那三个字,像一颗石子一样,沉进了她心底最深的地方,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久久没有平息。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西北方的天际。那里,云层正在缓缓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朝她压过来。风里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和一丝极淡的冷香——像是她在那枚圆叶上闻到过的味道,隔着很远的路,被风送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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