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那对母女去哪里了？”她问。

“没人知道。”许账房摇了摇头，“大火过后，宁记药铺变成了一堆焦土。有人第二天还在废墟里翻东西，说要找那家祖传的药方。翻了好几天，什么都没找到。那对母女也不见了，像是从甘州消失了一样。”

萧婉儿没有立刻接话。她将柜台上的木片收起来，指尖在木片的边缘停了一下。宁记药铺的祖传方子，大火过后不知所踪。周娘子带着宁蘅逃出来的时候，背上只背得了孩子，带不走别的东西。但那口箱子——那口十年后才能打开的箱子——里面装着的，会不会就是那失踪了多年的方子？

“那个老板娘，”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许账房的脸上，“姓什么？”

许账房看着她，目光在油灯的昏光下显得深不见底。“我不知道她本姓。旁人只叫她宁周氏。她是宁家的媳妇，嫁到甘州来的。娘家姓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问过。”

宁周氏。

萧婉儿将这姓氏放在舌尖过了一遍——宁家的媳妇，姓周。嫁给姓宁的男人，从夫姓之后被称作宁周氏。她带着女儿从大火中逃出来，来到樟树巷，旁人叫她周娘子。她把夫家的姓藏起来了，只用自己的姓，却在女儿的姓名里留下了“宁”字——那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抹去的。

萧婉儿没有再问下去。她将木片重新包好，揣入袖中，对许账房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许先生，您方才说，宁记药铺有祖传的方子。那方子，是治什么病的？”

许账房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将油灯的灯芯又拨高了一些，在橘黄色的光里微微眯了眯眼，像是不太愿意提起那个答案。灯花爆了一下，溅出一粒火星，落在台面上，随即熄了。

“不是治病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涩意，“是续命的。”

萧婉儿在东屋的门槛上坐了很久。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她靠着门框，膝上摊着那块写着“娘亲收”的麻布碎片，手指一节一节地抚过那三个字的笔画。续命的方子——宁家传下来的东西，不是治病的，是在人将死未死的时候，硬生生把命再拖一程的药。宁蘅学会了这个方子吗？周娘子的病，是不是曾经用过这种方子，拖了一段日子？所以她们才在樟树巷停下来，因为周娘子需要这个方子，需要用那口箱子里的东西，将自己的命再续一程——续到宁蘅能够打开箱子的那一天。

她将麻布碎片收起来，站起身，走到桌前点灯。灯光亮起的刹那，她看见桌上那些散落的纸卷和物件——陶罐、碎木片、黑铁钉、灰烬——每一件都像是棋子，落在她面前一盘她看不见的棋盘上。周娘子的棋从二十年前开始下，宁蘅接着下，现在轮到她了。

她伸手拿起桌上一卷没有被仔细看过的纸卷。那卷纸很薄，纸面上有被反复折叠过的痕迹，折痕处已经磨出了细小的裂口。她展开来，发现上面画着一张图——不是地图，也不是药方，而是一个简单的标记，像是一株草，又像是一道山脊的轮廓。画得很随意，笔锋潦草，仿佛只是随手写下的一个念头，却在每一笔里都带着一种执意。

她将图上的线条和许账房说的“西坡”对照了一下。那道山脊的轮廓，像是一个坡的走势，上端画了一株草，草叶的形状和雪下甘松的叶子很像。她在纸角的折痕深处看到一行细字，像是用笔尖轻轻戳上去的，浅得几乎看不清。她将纸卷凑到灯下，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那行细字写着五个字。

“甘州，西坡，宁。”

她将这卷纸折好，重新夹回纸卷堆里。然后将陶罐抱在怀里，坐回床沿，安静地看着灯芯上跳跃的火焰。窗外的风声里，她仿佛听见宁蘅的声音——很轻，像是隔着许多年的时光传过来的——说，回甘州啊，顺着这条路走，一直走到西坡，就能看见雪下甘松了。路不远。认得路的。

可她为什么没有走？

萧婉儿将陶罐放在桌上，伸手拨了拨灯芯。火焰跳了一下，在窗纸上映出一片摇曳的光影。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那条路，终归是要走一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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