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儿没有再问。她知道有些事情问不出口,有些答案也给不出。她只是朝许账房深深行了一礼,转身朝济世堂前堂走去。
前堂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晨光从门缝和窗纸透进来,照亮了店堂里的药柜、算盘、那张她坐过几次的竹凳。她在药柜前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一格格的抽屉,上面贴着药名:甘草、白芷、茯苓、黄芪……她伸手,指尖划过“甘松”那个空抽屉的边缘。抽屉是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她关上抽屉,转身走出店门。
樟树巷还没有完全苏醒。远处传来零星的鸡鸣和开门声,巷子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关着门板。她站在济世堂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黑底金字的“济世堂”旧匾挂在门楣上,晨光里,那几个字泛着暗淡的光泽。
她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回响,一声一声,像是倒数着离开的日子。走到巷口时,她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济世堂的屋檐在晨光里勾出一道平直的线条,那棵老槐树的枝叶从院墙上探出来,绿得沉静。
她收回目光,迈步走向石桥。
桥下的河水映着灰白的天光,水流平缓,几乎看不出流动。她走上桥,脚步在桥面上发出沉实的声响。走到桥中央时,她停下脚步,扶着石栏杆,低头看向河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慢慢往下流去。
她从包袱里取出那个小布包,打开,取出一片用布仔细裹着的东西——是那片写着“娘亲收”的麻布碎片。她将碎片展开,看着上面那三个被水泡得几乎看不清的字。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拂动布片的边缘。她看了很久,然后将布片重新包好,塞回包袱最里层。
过了石桥,官道出现在眼前。黄土路面,被昨夜的露水浸得有些湿润,车辙和蹄印清晰可辨。她沿着官道往北走,脚步不快不慢。路两旁是已经收割完的稻田,田埂上长着枯黄的野草,远处有几棵孤零零的树,树冠在晨光里显得很疏落。
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看见了许账房说的那棵大槐树。树很老,树干粗壮,需要两人合抱。树皮上果然刻着“黄阳”两个字,字迹很深,刻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用石子划的。她在树下坐了一会儿,从包袱里取出水囊,喝了一口水,又掰了一小块饼,慢慢嚼着。
饼是温的,带着一点咸味,很扎实。她一边吃,一边看着官道延伸向远方。路很直,一直通向天边,尽头是隐隐约约的山影。那是西北方向,甘州的方向。
吃完饼,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继续往西走。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官道上,将黄土路面照得发白。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路面上,跟着她一步一步向前移动。
走出很远之后,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樟树巷已经看不见了,连那片屋檐的轮廓都消失在地平线下。只有那棵大槐树还隐约可见,像一个黑色的点,立在天地之间。
她转过头,继续向前走。
路还很长。西坡很远。但那些被井水浸泡了多年的东西——灰烬、碎片、麻布上的字、木盒里的秘密——仿佛正在一点一点苏醒,顺着她的血脉,流向她尚未抵达的地方。她怀里的陶罐碎片硌着她的胸口,那是一种微小而持续的疼痛,像是提醒她,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
风从西北方吹来,带着干燥的土腥气,和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冷香。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片越来越亮的日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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