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碎纸片按原来的顺序叠好，和信一起放回木匣。然后拿起那张完整的信纸，又读了一遍。

“此去经年，生死难料。”她低声重复这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那粗糙的焦痕摩擦着指腹。

宁蘅写这封信时，是什么心情？是决绝，是不舍，还是对未来的茫然？大火烧毁了药铺，烧死了她的父亲，她和母亲逃出来，却不敢留在甘州，只能往南走，将过去的一切封存在这只匣子里，埋在西坡的石壁下。她是否知道，十年后，会有一个陌生的女子，在同样的地方，读着她留下的字？萧婉儿想到樟树巷井底那块写着“娘亲收”的麻布碎片，想到宁蘅留在陶罐封泥上的那枚指纹。那枚指纹，和这封信，隔着十年时光，隔着几百里路途，却共同指向一个叫“宁蘅”的女子，和一个叫“宁记”的药铺。

信纸背面，还有几行更小的字，墨色更深，像是后来补写的，甚至墨迹的干湿程度都与正面略有不同，仿佛写完正面后又过了片刻才提笔：“西坡林深处，石壁有痕，可循迹寻。但勿白日去，雾起时石门自现。蘅留。”

萧婉儿的手指在“石门自现”四个字上轻轻摩挲。纸张很薄，几乎能感觉到墨迹凹陷的纹理。石门？什么石门？雾起时才会出现的石门，是真实的门，还是某种隐喻？她抬起头，看向甘松林的方向。晨光里的林子泛着深绿色，枝叶交错，层层叠叠，深处是更深的暗色。风穿过林子，枝叶摇晃，发出沙沙声响，像是低语，又像是呼唤。她想起许账房昨夜的话——“雪下甘松的采期在雪化时，等到来年开春，坡上的草都枯了，那药也找不着了。”采药需要在雪化时，而宁蘅说“雾起时”去寻石门。这两个条件，是否有什么关联？雾气浓重的清晨或傍晚，或许正是山间湿气最重、最可能出现某种特殊景象的时刻。

她将信纸小心折好，贴身放进怀里。纸张很薄，贴着皮肤，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也感觉到它的重量。匣子空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灰尘。她将木匣重新用布裹好，放进包袱最里层。做完这些，她靠着石壁，闭上眼。

晨光渐渐明亮，温度一点点升上来。她能感觉到阳光落在眼皮上的暖意，风从脸颊拂过的轻柔。但她心里却是一片沉静，像深潭里不起波澜的水。各种线索在脑海里翻滚，却奇异地沉淀下来，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方向：宁蘅、药方、甘松、石门。

宁蘅走了，往南走了。但她的线索没有断。这只匣子，这封信，这些残缺的药方碎片，都是她留下的痕迹。而信里最后那几句话，像一把钥匙，指向一个更深的秘密。

她睁开眼，看向甘松林的方向。晨光里的林子泛着深绿色，枝叶交错，层层叠叠，深处是更深的暗色。风穿过林子，枝叶摇晃，发出沙沙声响，像是低语，又像是呼唤。

“雾起时石门自现。”她又喃喃念了一遍。

现在是清晨，离雾起还有很久。她不能在这里干等，也不能空着肚子继续探索。她需要回去，回到黄阳镇，回到樟树巷。她需要更多关于“雪下甘松”的知识，需要许账房那本可能有更多记载的药札，或许还需要从长计议。但这一趟，她必须再回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收拾好包袱时，手指碰到怀里那封信，纸张隔着衣料传来轻微的触感。她最后看了一眼甘松林，转身沿着干河沟往回走。

走到沟口时，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甘松林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山坡的轮廓在晨光里起伏。她摸了摸怀里的信纸，那薄薄的纸片仿佛带着宁蘅指尖残留的温度。她转身走上回黄阳镇的路。

太阳完全升起，阳光照在官道上，黄土路面泛着白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路面上，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延伸。

她要回来。等雾起的时候，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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