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樟树巷的槐树彻底落尽了叶子。

萧婉儿每日依旧卯时起身，洒扫庭院，擦拭药柜。动作和从前一样，心里却搁着东西。那封信贴在胸口，纸张的硬角轻轻抵着皮肤，像一道无声的提醒。白日里在药柜间穿行，夜里躺在东屋硬板床上，她总能感觉到那份重量。

许账房一切如常。

他依旧坐在柜台后，翻那本蓝布封皮的旧册子，偶尔抬头看看门外抓药的街坊，报出药名与剂量。声音平平的，像秤杆。他不提西坡，不提雾气，也不多问她那趟出门究竟寻见了什么。仿佛她只是去了趟黄阳镇，买了药材，然后回来了。

这份平静让萧婉儿心里有些发沉。她知道许账房并非不好奇，只是把好奇压在了很深的地方，像药柜最底层那些贴着黄符、轻易不动用的陈年药材。

这天午后，秋阳斜照进堂屋。萧婉儿在后院晾晒洗净的甘松根茎。根茎摊在竹筛里，泛着暗红光泽，清苦香气被阳光晒得愈发浓。她蹲着，用竹签轻轻拨动，让每段都能均匀受热。

拨着拨着，手停了。

雪下甘松三两为引。三两。宁蘅信里的剂量，与残纸片上拼凑的字迹对上了。三两，在药剂里不算小数。若只是寻常药引，用不着特意写进信里，更用不着“勿轻试”这样郑重的叮嘱。这“雪下甘松”，恐怕不止是甘松那么简单。雪化时采，阴坡石缝生，一年只冒一次芽——这些特性，或许本身就藏着药性上的关键。

她站起身，看向后院角落那棵甘松。冬日将至，枝叶已显萎靡，墨绿沉成灰绿，根茎处却依旧抓地很紧。她想起西坡的甘松林，石壁下的木匣，匣盖上被烟熏黑的“宁记”二字。十年前的大火烧掉了宁记药铺，烧死了宁蘅的父亲，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留在匣子里，信里，留在那三两甘松的剂量里。

“发什么愣？”

许账房的声音从堂屋传来。不高，平平的，像根针轻轻戳破她出神的状态。

萧婉儿回过神，应了声：“来了。”她将竹筛往日头下推了推，转身回堂屋。

许账房坐在柜台后，手边摊着那本旧册子。他没看她，目光落在纸页上，手指在边缘轻轻摩挲。萧婉儿走到柜台前，等着。

“西屋还有两袋陈皮，受了潮。”他说，依旧没抬头，“搬出来晒晒。”

“好。”萧婉儿应下，转身去西屋。角落里两只麻袋扎着口，她弯腰扛起一袋，重量压在肩头，稳了稳，扛到后院倒在竹席上。陈皮颜色暗沉，边缘有些霉斑，她一片片摊开，让阳光照透。

回到堂屋，许账房已合上册子。那本蓝布封皮册子边角磨得发白，手指摩挲的地方泛着油亮光泽。萧婉儿每次看他翻这册子，都觉得那不是书，而是一段被反复咀嚼、几乎要化掉的旧时光。

“许先生，”她忽然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轻，“您那本册子里，记着很多药材的特性吧？”

许账房抬起眼，看她。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记了一些。”

“有没有记过……有些药材，长在特别的地方，或要在特别时候采，药性会不一样？”

他沉默片刻。手指在册子封皮上划过，划过那些磨损的纹理。“有。”他说，“向阴处生的，性多偏寒凉。迎风处长的，多带辛散。雪下草木，根性敛藏，入药多主固本。”

萧婉儿心微微一动。他的话像随口说的药理常识，又像某种指向。她想起“雪下甘松三两为引”，想起“勿轻试”。

“那……若是一样药，非要雪化时才可采，采时又非要特定时辰，这是为何？”

许账房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些深，像在看她，又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为何？”他重复，声音很淡，“时机不到，药性不全。时机过了，药性已散。天地万物，各有其时。早一分不行，晚一分也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