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大火那年，我是宁记药铺的伙计。"

这句话落在堂屋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没有激起水花，却让整个池塘都变了颜色。

萧婉儿站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她看着许账房——他坐在柜台后面，背脊微微佝偻，头发花白，脸上是樟树巷老伙计惯有的平淡神色。但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变得陌生了，变得厚重了，像药柜最底层那些被压了多年的陈年旧药，表面看不出什么，打开来，气味浓得呛人。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许账房说，"我在后院搬药材。火从前堂烧过来，烟太浓，什么都看不见。宁掌柜冲进来拉我，我没出去，让他先走。他没走。他说柜子里有几味药不能烧，那是给西街王婆婆配的药，明天就该服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萧婉儿看见他放在算盘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指节发白。

"后来呢？"

"后来火太大了。"许账房说，"我从后院fanqiang出去，回头看见前堂的梁塌了。宁掌柜没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堂屋里很安静，只有巷外隐约传来的叫卖声。

"周娘子带着宁掌柜从侧门跑的。"他继续说，"我追出去，在巷口追上了她们。周娘子背上烧伤了，衣服粘在肉上，她一声都没吭。宁掌柜哭着喊爹，周娘子捂住她的嘴，说走，现在就走，不回头。"

萧婉儿的喉咙有些发紧。

"她们往南走了。我留在甘州善后，等铺面处理完，才离开。"许账房说，"我来樟树巷，比她们晚一年。来的时候，济世堂已经开了。周娘子没认出我——她换了名字，不提甘州的事，也不提宁记。我就当不认识她，在铺子里做伙计，一做就是十年。"

十年。从甘州到樟树巷，从伙计到账房。他看着周娘子重新开张，看着宁蘅一天天长大，看着那个叫"宁蘅"的姑娘变成他口中"宁掌柜"，然后——

"她走的时候，"许账房说，"把那只匣子交给我。她说，等她走了十年，要是有人来找这只匣子，就给那个人。"

他从怀里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钥匙很小，铜质，锈迹斑斑，形状古怪——不是寻常的锁钥，倒像是一根弯折的细铁棍，头端分出两瓣，像一片叶子。

"匣子有暗格。"他说，"你找到的那些纸片，只是表面的东西。暗格里的东西，要用这把钥匙才能打开。"

萧婉儿看着那把钥匙。铜锈在晨光里泛着暗绿色，叶片状的头端磨得光滑，有人经常摩挲它。

"许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哑，"您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许账房将钥匙推向她。铜钥匙在柜台上滑了短短一段距离，停在她手边。

"因为你说要等春天。"他说，"等春天再去西坡的人，不会是随便看看就走的人。"

他低下头，重新拨动算盘。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婉儿伸手拿起钥匙。铜钥匙入手微凉，比想象中沉。她将钥匙握在掌心，指腹感觉到叶片状头端光滑的弧度。她抬起头，看了许账房一眼。他的目光落在算盘上，神情和每一个在柜台后拨算盘的早晨一模一样，仿佛刚才那些关于大火、关于逃亡、关于十年等待的话，只是账册上几行早已结清的旧账。

她没有再说话。握着钥匙，转身走回东屋。

关上门，她将木匣从包袱里取出，放在桌上。手指沿着匣盖边缘摸索，在靠近铰链那一侧的底部，摸到了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里嵌着灰尘，她用指甲一点点剔干净，露出下面一个小小的锁孔——形状与那把铜钥匙的叶片头端严丝合缝。

她将钥匙插进去，轻轻转动。

咔嗒一声极轻的响。

匣底弹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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