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轮停了。

碾轮上的纹路沾着灰白粉末，在日光里看得清清楚楚。许账房没有立刻转头，手指还搭在碾轮上，停了一息，两息，才慢慢松开。

他站起身转过来。膝盖发出轻微咯吱声，像是蹲得太久了。他看着她，目光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凉意。

"见过。"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十年前，周娘子把匣子交给我的时候，打开让我看过一次。"

"里面的东西您知道是什么？"

许账房没立刻回答。他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洗手，水珠从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圆点。他洗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搓，像是要把手上沾的药末都洗掉。

"图纸是宁掌柜画的。"他说，"那包草药我不知道名字。周娘子只说，到那个时候，把它和甘松放在一起就行。"

"她没说那是什么？"

"没说。"许账房将水瓢放回缸沿，"我问过，她不肯讲。只说时候到了就知道了。"

他走回碾槽旁蹲下，将碾好的碎末倒进陶碗。灰白粉末在碗底堆成小丘，细如面粉。碗底和粉末之间，能看见碾轮留下的旋纹。

萧婉儿看着那只碗，问："您碾的这个是什么？"

许账房端起碗看了看，指尖捻起一点放在鼻下嗅了嗅，这次没皱眉。

"苍术。"他说，"深冬驱寒用的。"

他将碗放在石台上，站起身拍了拍手。灰白粉末沾在袖口上，像落了一层薄霜。

"你匣子里的东西，"他说，背对着她，"等到了那个时候，自然会知道怎么用。"

端着碗走回堂屋，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后院。碾槽空了，石壁里还残留苍术粉末，散发着辛燥的气味。日头已经偏西，后院的光暗了一层，树影拉得更长。

萧婉儿蹲在碾槽边，指尖摸过冰凉石壁。"雾从谷底起，向西走三十步，见双松即止。"三十步不远，但在雾里，三十步和三百步没有区别。雾中无路，全凭一张图，一把钥匙，一包不知来路的枯草。

她走回东屋，关上门，将油布包重新取出打开。图纸在日光下泛着淡黄。她的目光落在两棵松树上——画得极简，两个三角形加一条竖线，但尖端都指向裂隙中间，像是在指引什么。

她将残纸片举到图纸旁比对字迹。不是同一人所写。残纸片字迹工整纤细，像成年女子手笔；背面"石门只开三日"稚拙粗重，是孩子的字；正面"雾从谷底起"沉稳有力，一笔一划透着克制，收笔处微微顿住，像在想该不该写下去。

三个人的字。周娘子，宁蘅，还有那个大火中没能出来的宁远。

她叠好图纸，和布袋一起放回油布包，塞进凹槽。盖上底板时手指在缝隙边缘停了一瞬。这个暗格不是为了藏东西，而是为了等。等一个人，等一个时机，等雾起的那一天。周娘子把匣子埋在西坡石壁下，又把钥匙交给许账房，做了两道保险。十年之约，不是随口说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许账房的。他走到门口停住了，没有敲门，但呼吸声透过门板传进来，很浅，像是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包草药，"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你别动它。等到春天，我带你去。"

她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

脚步声渐渐远了。

萧婉儿坐在桌边，看着黑黢黢的木匣。匣盖上"宁记"二字在午后光线里显出浅浅刻痕。她伸手摸了摸，指腹感觉到刀痕的深浅不一——第四次才刻成的字，果然比前三次都深，深到像要刻进木头里，刻进年轮里，刻进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月里。

窗外槐树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枝梢上最后一片黄叶打着旋落下来，贴在窗纸上，又被风吹走了。冬天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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