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了。装灰灯草的陶罐,周娘子托付给许账房的最后一件东西,丢了。她能想象周娘子蹲在废墟里一根一根捡草茎的样子——那些灰色的、不起眼的、中空的草茎,是宁远种了多年的心血。她从瓦砾里刨出来,包好,揣在怀里,逃了十年,最后交到一个信任的人手里。
然后那个人弄丢了。
她没有责怪的意思。十年辗转,一只裂了缝的陶罐,丢的可能性太大了。但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什么东西断了,又像什么都没断。匣底还有一包灰灯草,完好无损。丢失的是周娘子最后的托付,是信任本身。
"许先生,"她开口,声音很平,"您告诉我这件事,是因为觉得我应该知道。"
许账房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愧疚,比愧疚更深,像一个人把一块石头揣了十年,今天终于搁在桌面上。
"是。该知道的都得知道。往后你去西坡,路上遇到什么变故,不能只靠匣底那一包草茎。你得知道它曾经还有一罐,曾经有人为了把它从火里刨出来烧伤了手。这些东西,不记在纸上,也得记在心里。"
萧婉儿点了点头。她将旧册子翻到夹着那三张纸的那一页,把三张纸取出来,一张一张重新折好。折的时候手指很稳,折痕压得实,棱角分明。折完放进蓝布包,系好绳结,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布包硌着锁骨,铜钥匙的凉意隔着布料传过来。两样东西贴在一起,一凉一硬,像两把钥匙叠在了一起。
门外传来鞭炮声,零零碎碎的,隔了几条巷子远,传到这里只剩闷闷的噼啪。
"许先生,"她忽然说,"灰灯草的本名和灯芯草有关,那它会不会也长在水边?"
许账房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慢慢说:"甘州那边的灯芯草都长在溪沟旁边,喜阴,喜湿。灰灯草……我见过的那几株,也是长在宁记药铺后院的墙根底下。墙根背阴,地上常年是湿的。"
"那西坡呢?石壁裂隙旁边,如果有水渗出来——"
"有可能。"许账房说,"西坡是阴坡,石壁有裂隙就可能有水。有水的地方就可能长这种草。"
萧婉儿没有再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巷子里的雪。雪已经化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反着天光。屋檐上的冰凌开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上。
春天快到了。
她转过身,走回柜台边。"许先生,年后我想去一趟西坡。"
许账房抬头看她。那目光停留得比平时久一些,不是犹豫,是在确认。
"好。"他说,"我陪你去。"
萧婉儿摇了摇头。"不用。路不远,我一个人能走。"
许账房没有坚持,只是将捆好的册子放进抽屉,推回去。抽屉合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你带两样东西。一包甘松,一包灰灯草。匣底那包够不够?"
"够。"
"再带一壶热水,几个干饼。山上冷,吃的东西不能少。"
他说得仔细,像在交代一件已经想过很多遍的事。萧婉儿一一应了。她知道许账房不会拦她——他从来不会拦她。他只会在她走之前把该交代的交代完,把该准备的准备好,然后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就像周娘子把匣子交给他的时候一样——不拦,不问,只管守着,等人回来。
傍晚时分,天阴下来,像又要落雪。萧婉儿在东屋将蓝布包和油布包都检查了一遍,确认纸页没有受潮,草茎没有碎裂。然后打开木匣暗格,将两样东西重新放进去,关上底板,扣好钥匙。
钥匙挂在脖子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铜片磨得发亮,边沿有一圈细细的铜绿。这把钥匙跟了她很久,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一路走到樟树巷。它打开过一只匣子,匣子里装着图纸、草茎、药方。
她将钥匙塞回衣领里,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巷子里亮起零星灯火。有一家在放烟火,小小的光点窜上天,在夜空中炸开,散成一片碎金。
明天就是除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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