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还没亮，萧婉儿就被一阵鞭炮声惊醒了。

不是昨夜那种远远近近的噼啪声，而是近在咫尺——就在巷子里，就在门外。炸裂声震得窗纸簌簌抖动，碎红纸屑从门缝底下飘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她探出被窝的鞋面上。

她坐起身，裹着被子听了一会儿。鞭炮声此起彼伏，像比赛似的，一家响过一家又起。远处有孩子在笑，尖细的嗓音穿透清冷的空气，像一根银针扎进棉布里，又轻又亮。

穿好衣裳推开门时，堂屋里已经收拾过了。柜台擦得干干净净，药柜上的浮灰掸了，地上还洒了一层清水，湿漉漉的，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许账房不在堂屋，灶房那边传来细微的声响——铁勺碰锅沿，柴火在灶膛里噼啪。

萧婉儿走到灶房门口，看见许账房正往锅里下饺子。饺子是昨天包的，白菜猪肉馅，皮擀得厚薄不匀，有几个捏得歪歪扭扭，褶子挤在一边，像没睡醒的脸。

"醒了？"他头也没回，"水刚开，再等一滚就好。"

她应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冷水漱口。水凉得刺骨，含在嘴里牙根发酸。吐掉水，用粗布巾擦了擦脸，走到灶台边帮忙拿碗。

今天是初一。按樟树巷的规矩，初一不开门做生意，邻居之间互相拜年，说几句吉利话，主人家端出糖果点心待客。许账房往年都是一个人关在屋里，今年多了一个人，却也没打算出门拜年。

饺子捞进碗里，皮薄的地方透出馅料的青白色。萧婉儿咬了一口，白菜的清甜混着猪肉的油香，烫得她吸了口凉气。

"慢点吃。"许账房说，"又没人跟你抢。"

吃完饺子，萧婉儿洗了碗，回到堂屋时，看见许账房从柜子里取出一包东西放在柜台上。油纸包，红绳系着，和昨天那包芝麻糖一样的扎法。

"等会儿巷口周嫂子要是来拜年，你把这个给她。"

"这是什么？"

"陈皮，我去年秋天晒的。她家孩子入冬后一直咳嗽，陈皮泡水喝能化痰。"

他说得随意，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萧婉儿注意到，油纸包上的红绳结打得格外仔细，绕了三圈，末端还捻成一股，塞在结里，不会松散。

辰时刚过，巷子里果然有了动静。先是隔壁木匠铺的老陈过来，站在门外拱手拜年，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许账房迎出去，两人寒暄了几句，老陈塞过来一包自家炒的南瓜子，许账房回了一包甘草片——润喉的，过年说话多，嗓子容易干。

老陈走后不久，周嫂子果然来了。她是个爽利的妇人，四十出头，围着一条靛蓝围裙，头发挽得干净利落，鬓边别着一朵绢花。进门先朝萧婉儿看了一眼，眼睛弯起来。

"这就是许先生说的那个姑娘吧？生得真齐整。"

萧婉儿将油纸包递过去。"周嫂子新年好。这是许先生让我给您的，陈皮，泡水给孩子喝，止咳的。"

周嫂子接过去，解开红绳看了看，又系上了。她抬头看了许账房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许先生有心了。"

她在堂屋里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说些巷子里的闲话——东头王家的媳妇开春要生了，西边杂货铺的李掌柜年前盘了账，亏了一笔，年后打算把铺面转出去。萧婉儿坐在一旁听着，将这些零碎的信息收进耳朵里。

李掌柜要转铺面。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件事。樟树巷的铺面不多，转一间就少一间。如果济世堂年后要进新货，位置上倒方便——就在斜对面，隔着一条巷子。

周嫂子走后，堂屋里又安静下来。阳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照出一方暖黄色的光。萧婉儿坐在光斑里，膝上放着那只蓝布包，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布面。

"许先生，"她忽然开口，"济世堂一年能挣多少银子？"

许账房正在整理柜台上的瓜子壳，闻停了停。

"够吃饭，够进药，够交房租。多的没有。"

"那年后进新货的银子够吗？"

"够。"他说，"我攒了一些。"

他没有细说攒了多少，萧婉儿也没有追问。有些事不必问到明处，问到明处反而显得生分。她将蓝布包系好，塞进怀里，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开始核对昨天记下的补药清单。

午后，巷子里安静下来。拜年的人都回了家，关门闭户，各自吃自己的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尖细而短促，像被冷风剪断了。

萧婉儿坐在东屋窗前，将西坡的白纸摊在桌上，用炭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