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儿几乎是跑着回到镇子里的。
从山脚到西门,她一步没停。布袋在肩上颠得厉害,水壶撞着木盒哐当作响,她顾不上管。怀里的石片和铜片硌着胸口,每跑一步就顶一下,像两根手指在戳她的骨头。
进了西门,街上冷冷清清。年还没过完,大多数铺面都关着门,偶尔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头看一眼,又缩回去了。她放慢步子,让呼吸平复下来,一步一步走回樟树巷。
巷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张牙舞爪。她转进巷子,看见济世堂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她推门进去。药铺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着灶膛里柴火的烟气,暖烘烘的。墙角的药炉上坐着壶,蒸汽从壶嘴袅袅升起,在灯光里散成一片薄雾。
许账房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本旧册子,翻到夹着图纸的那一页。他抬头看见她,手里的笔停住了。
"回来了。"
"嗯。"
她将布袋搁在柜台上,喘了两口气。许账房没有催她,起身倒了一碗温水推过来。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里有一股淡淡的甘草味——他泡过了。温热从喉间一路滑下去,落到胃里,驱散了山上的寒气。她又喝了一口,让呼吸慢慢稳下来。
等呼吸稳了,她从怀里取出石片和铜片,放在柜台上。
许账房看着那两样东西,没有立刻去碰。他的目光先落在石片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铜片上。灯光照在铜片表面,那个像"十"字的符号泛着暗沉的光。
"在裂隙里摸到的。"她说,"石片在里面大概两尺深的地方,铜片嵌在石壁顶端的缝隙里。"
她将发现的经过说了一遍。甘松和灰灯草塞进裂隙后,气味变了,甘松变软。她伸手进去摸,抠出了石片。石面上刻着字——
她将石片翻到光滑的一面,推到许账房面前。
许账房凑近灯光看。他的眼睛眯起来,鼻尖几乎要碰到石面。看了很久,久到萧婉儿以为他没看清,正要开口,他忽然伸手去摸石片右下角的边沿。
指尖在边沿上来回摩挲了两遍。
"这个字。"他指着石片上最后一行的末尾,"这个现字,写法和药方上的一样。"
萧婉儿凑过去看。那个"现"字的最后一笔——"见"字底下的弯钩——确实和药方上的笔迹如出一辙,钩的角度微微偏左,不像寻常写法那样端正。
"是宁掌柜的字。"许账房说,声音很轻,像怕把石面上的字震碎了,"他亲手刻的。"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萧婉儿看见了,没有点破。她将目光移开,给他留出片刻。窗外的风穿过巷子,门板轻轻响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许账房将石片小心地放到一边,目光移到铜片上。拿起来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沿着边缘摸了一圈。铜片很薄,边沿打磨得光滑,没有毛刺。正面那个符号刻得很深,一竖一横,竖的末端弯钩,像一个字又不像一个字。
"你见过这个符号吗?"萧婉儿问。
许账房摇头。他将铜片举高,对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又放下来。手指在铜片背面轻轻弹了一下,声音很闷。
"里面有东西。"他说,"夹层,焊死了。"
"我看到了。隔着铜看不清,像是纸。"
许账房将铜片放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很轻,比同样大小的铜钱轻得多。他又弹了一下,这次弹在不同位置,听声音的变化。
"纸不多。"他说,"最多一两片,很小。夹在两层铜之间,用蜡封的——你闻。"
他将铜片递到她鼻尖前。萧婉儿凑近闻了闻,隐约有一股极淡的蜡味,混着铜锈的腥气。
"要打开的话,得用火烤。"许账房说,"铜片薄,火候对了,蜡化开,两层铜就能掰开。但火候不对,纸就烧了。"
他将铜片放回柜台上,和石片并排摆着。灯光下,两样东西一灰一暗,像两只沉默的眼睛。
"明天再试。"他说,"今天你先歇着。"
萧婉儿点了点头。她没有急着去歇,而是将布袋里的干饼和水壶取出来放好,又把药包检查了一遍——红绳的八小包内服药,一包没动。她将蓝布包从怀里取出来,摸了摸铜钥匙还在,系好,塞回怀里。钥匙的铜面被她的体温捂热了,贴在胸口像一小块炭。
"许先生,"她坐回柜台前,"上山的时候,我在山脚看到了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