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里剩下的混合粉末不多了,只够再用一次。五味药包里还剩大半。但旧甘松粉——那个小瓷瓶里的——只有一点点。许账房说过,甘松放得越久,凉意越明显。这瓶杂货铺找来的旧存货,是唯一能配出同样效果的东西。
她晃了晃小瓷瓶。很轻,晃不出声响。拔开瓶塞,凑近看。瓶底还有一点粉末,颜色深褐,结成了小块。
不够。
她将瓶塞塞回去,攥着小瓷瓶坐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许账房的,沉而缓,一步一步。矮门推开,他走进灶房,放下手里的油纸包。
"试过了?"他走到东屋门口,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药包,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小瓷瓶。
"试过了。"她站起身,"铜片上的符号,用粉末涂上去再加热,弯钩内侧显出了一道纹路。很细,像是第二层蚀刻。"
许账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很明显,但她看见了。
"第二层。"他重复了一遍。
"只显了一小段。旧甘松粉不够了。"
他接过瓷瓶,晃了晃。瓶身微微震动,里面传来极轻的沙沙声——粉末在瓶底滑动,像几粒沙子在空碗里打转。
"杂货铺的存货,不知道还有没有。"他说,"明天我去问问。"
他将瓷瓶递还给她。手指碰到她的指尖时,顿了一下——她的指尖是凉的,沾着粉末的气味。
"手上是什么?"
"混合粉末。"
许账房抬起她的手,凑近看了看。指尖上沾着斑驳的粉末,褐的、灰的、白的混在一起。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进药铺。
片刻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块粗布和一碗清水。
"洗掉。粉末沾在皮肤上久了,会渗进去。甘松的凉性重,渗进手指会影响触觉。"
萧婉儿将手指浸在清水里。水温温的,粉末慢慢化开,清水变成浑浊的褐色。她搓了搓手指,凉意从指尖一点点褪去,像潮水退场。
许账房站在一旁看着。他的目光落在她洗过的手指上——指尖恢复了原本的颜色,只是指腹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褐,像旧伤留下的疤。
"明天再试。"他说,"旧甘松粉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转身走回药铺。萧婉儿站在灶房里,看着碗里的浑水。粉末沉淀在碗底,一层薄薄的褐灰色,像淤泥。
她将水倒掉,碗洗干净,走回东屋,将小瓷瓶揣进怀里。瓶身很轻,里面那一点点旧甘松粉,是目前唯一能显出铜片第二层纹路的东西。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弯钩内侧那道极细的纹路,在黑暗里浮现出来,像一根线,牵着她往更深的地方走。
门外的巷子里,有风穿过。风声很轻,呜呜的,像有人在叹气。
她睁开眼睛,盯着窗纸。
窗纸上有一片阴影。不是树影,不是云影,是一个人的轮廓。影子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像一截木桩。
她屏住呼吸。手摸向枕边——铜片和钥匙都在。
影子停了很久。然后动了。慢慢地,从左往右移,像一个人在门外踱步。移了几步,又停住了。
然后,影子消失了。
脚步声响起,很轻,往巷口方向去了。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墨迹被水洇开,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攥紧怀里的小瓷瓶。瓶身硌着掌心,凉凉的。
那瓶底剩下的旧甘松粉,明天一定要找到更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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