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巷口的木器铺,门脸不大,夹在一家裱糊铺和箍桶匠的摊子中间。门楣上挂一块旧匾,漆皮剥了大半,只剩"陈记木器"四个字勉强能辨认。
铺子里没有人。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靠在柜台上打盹,口水把袖口洇了一小片。
许账房在门槛外站了站。目光从门框移到柜台,又移到里面的货架。靠墙的架子上挂着几把铜锁,大的小的,新旧不一。
"劳驾。看看锁。"
年轻人猛地醒了,袖子在嘴上抹了一把,站起来。"客官要什么样的?"
许账房没答。他走到墙边架子前,目光一把一把扫过去,伸手取下一把小锁——拇指盖大小,黄铜的,柄上刻着一个字。
萧婉儿站在他身后,看不清那个字。但她看见许账房的指腹按在那个字上,按了很久。指腹的皮肤压得发白,像要把那个字按进骨头里。
"这把。齿纹什么样的?"
年轻人凑过来。"老式三齿锁。齿纹不复杂,配起来麻烦,得一样一样对。"
"齿纹是自己配的?"
"我爹在的时候自己配。有个模子,照着锉就行。"
"模子还在吗?"
"在后面库房搁着。旧东西了,我爹走后就没用过。"
许账房将小锁放回架子。指腹离开锁面时,又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们铺子最早谁开的?"
"我爹。姓陈。不过这铺子最早不是我爹的,是从别人手里盘下来的。"
"谁的?"
年轻人挠头。"不清楚。只知道盘下来的时候,库房里就有这些铜锁和旧模具了。"
库房在铺子后面,一道窄门推开就是霉味。靠墙角落有张旧桌子,桌上搁着个木盒。年轻人掀开油布,打开盒盖,里面垫着旧棉布,棉布上整齐排列着十几把铜模具。
每把都是长条形,筷子长短,表面刻着不同的齿纹。铜面结着暗绿色的锈,但刻痕依然清晰。
许账房弯腰看。目光从第一把扫到最后一把,很慢,像在读一本很薄的书。他弯着腰,后背微微弓起,袖口垂下来,几乎碰到桌面上的灰尘。
他的手指停在从左数第七把上。
"这把。"
年轻人凑过来看。"这把?和别的差不多吧。"
许账房没理他。手指沿齿纹慢慢划过去——三道齿痕,间距不等,深浅不一。划到第三道末端,手指停了一下。第三道齿痕后面,还有一道极浅的刻痕,浅到几乎看不见,像刻到一半停了。
"这道。"
年轻人歪头。"这个?我还以为是划痕,我爹不小心蹭上去的。"
"不是。"许账房将模具取出搁在油布上。光线从窄门照进来,齿纹影子投在油布上,清清楚楚。第三道后面的浅痕显出来了——不是划痕,是一道很浅的齿纹。像有人在三齿基础上又多刻了一道,没刻完。
"三齿半。"
萧婉儿攥紧怀里的布包。三齿半。和铜片上的纹路一样——三齿对应弯钩,半齿对应弯钩后那段极浅的延伸。她想起东屋里,铜片上那道断在三分之二处的纹路,断口处的痕迹极细极浅,像写字的人写到一半,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
"这把模具配什么锁的?"
"我爹说这种三齿半的模具是最早那批,他没用过,说这种齿纹太老,外面没有这种锁。"
"有。"许账房将模具放回去,"现在还有。"
他直起身往外走。经过窄门时肩膀蹭了门框,灰簌簌落了一片。他没有拍,步子也没停。
走到柜台前,他又站住了。手搁在柜台上,指尖轻敲两下。指节叩在木面上,声音很闷,像是木头底下是空的。
"你们铺子从谁手里盘的,能查到吗?"
年轻人摇头。"我爹走了好几年了。要不您问问巷口老人?"
许账房点了下头,又说:"你们旧东西里,有没有见过这个字?"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搁在柜台上。萧婉儿认得那枚铜钱——是那天早晨从石板缝里捡到的。铜钱上刻着一个"李"字,字迹很深,像是后来凿上去的。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皱眉想了一会儿,摇头。
"不过——"他忽然停住,转身又往库房走,"旧模具有一把上面刻着字。不是齿纹,是柄上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