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上的光不是日光。
油灯的焰苗颤了颤,稳住。灶房里传来极轻的响动:碗沿碰台面,柴枝折断,水声闷闷的。每一声都慢,都轻。
萧婉儿披衣推门时,许账房坐在矮墩上,手里捏着那把三齿半的钥匙,就着灯焰细看。钥匙柄上的“司”字凿痕在光里明明暗暗。
“许先生早。”
许账房将钥匙拢回袖中。指尖在袖内按了按,确认还在。
“睡不着。”他说,“那信封……总在眼前晃。”
萧婉儿走到灶边。灶膛火已燃起,小小的火舌舔着柴枝。她舀水入锅,水触锅底,滋地一声轻响。
“信封里是什么?”
“不确定。”许账房的手指摩挲着信封边缘。信封搁在灶台里侧,离火远,但他侧身挡着灯光,像怕焰苗燎到那纸,“昨天对光看了,薄韧,像拓纸。”
“能拆么?”
“先试试。”许账房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铜签,签尖磨得极锐。他用签尖挑起蜡封翘起的纸角,动作很稳,很慢。纸角被挑高,缝隙里露出内层纸边——暗黄,毛糙,像手撕的。
“看见了。”他呼吸放得更轻,“是拓纸。纸上有纹路……细,像齿纹。”
萧婉儿屏住呼吸。
“齿纹?”
“太暗,看不清。”许账房收回铜签,手指按在信封上,指节发白,“但若是齿纹……那拓的不是钥匙,是锁。”
锅里的水开始低吟。萧婉儿舀出半碗热水,水汽氤氲。
“锁?”
“钥匙开锁,锁有阴纹。锁匠常留一对印,钥匙是阳,锁是阴。”许账房盯着碗口升腾的热气,声音压得极低,“这张拓的,可能是锁的阴纹。”
萧婉儿攥着木勺。柄被灶火烘得温热。
“信封里拓的,是那把三齿半的锁?”
“可能。”许账房吹了吹水,没喝,“但也可能不是。得试。”
“怎么试?”
许账房起身走到窗边。窗纸透进灰蒙蒙的晨光,巷口石板路泛青,露水重。
“木器铺库房,旧物不止模具。”他说,“昨天那年轻人说,铺子盘下时东西就在。若锁和钥匙成对,拓片在那儿,说得通。”
“现在去?”
“去。带铜片和钥匙。信封留这儿。”许账房转身,袖中的手按了按钥匙,“若拓片是锁纹……那拓片本身,也是一把‘钥匙’。”
他们出门时巷子很静。豆腐坊磨盘未转,槐树叶子挂着露,风过簌簌落,砸在石板上碎成水痕。
许账房走得快。手始终揣在袖中,按着钥匙。萧婉儿跟着,怀中布包的铜片贴着胸口,凉意渗进衣衫,被体温焐热,反复交替。
城南巷口,木器铺门板卸了一半。年轻人蹲在门槛边泼水洗脸,水渍漫过萧婉儿鞋尖。
“又来了?”他用袖子擦脸,“这么早。”
“昨天看的旧模具,库房还有别的么?”许账房问,“比如锁。旧铜锁。”
年轻人擦脸的动作顿住。袖子搭在脸上,只露一只眼,看看铺内,又瞥巷口。
“锁?”
“小的。旧的。可能和模具是一套。”
他将袖子放下。眼神飘忽,望向铺子深处。
“有。”声音压得很低,“库房角落有只旧木箱,我爹不让动。锁着的,钥匙早丢了。”
“能看看么?”
年轻人犹豫。他回头看了眼铺子,又看许账房。许账房的脸在晨光里很静,眼睛却亮,像两点压着的火。
“只看。”他说,“不拿。”
库房霉味混着木腥气。年轻人挪开墙角几根朽木,露出一只旧木箱。漆皮剥落,铜锁锈成暗红。锁眼很小,是老式三齿锁样式。
许账房蹲下,手指悬在锁面上,没碰。指尖微颤。
“试钥匙。”
萧婉儿从怀中取出布包。铜片和钥匙躺在粗麻布上,晨光从窄门斜入,落在钥匙铜面上,亮了一块。
她拿起钥匙。柄上“司”字凿痕深,新磨的齿纹闪着铜屑的光。
钥匙插入锁眼。很顺,无阻。铜与铜摩擦的声音极轻,像一声叹息。插到底,她轻轻一拧。
咔哒。
锁开了。
年轻人眼睛瞪圆。他看看钥匙,又看看许账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许账房将锁取下,搁在一边。箱盖掀开时灰尘簌簌落。箱里没有更多,只有半张拓纸。
纸极薄,边缘参差,像撕的。颜色暗黄,浸过茶似的。纸上有纹路,细墨拓的,线条清晰——三齿半的锁纹。阴纹。与钥匙的阳纹正好相反。
许账房拿起拓纸,手指沿纹路摸过去。很慢,从第一齿到第三齿,再到那半齿。半齿痕迹浅,像拓的人下手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