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痛的利刃
大晏王朝的冬日,雪下得极厚,像是要将这世间一切肮脏与血腥都掩埋在苍白之下。
晏都皇城,摄政王府。
楚鸢端着红木托盘,低眉顺眼地走在通往主院的长廊上。
寒风卷着碎雪扑打在她单薄的青色丫鬟服上,她瑟缩着肩膀,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怯懦的颤抖,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被王府森严规矩吓破了胆的哑女。
可若有人仔细去探她的脉搏,便会发现,在这足以冻僵常人的风雪中,她的心跳平稳得犹如一潭死水。
没有起伏,没有错漏,连每一步迈出的距离,都精准得仿佛用尺子量过。
她的眼底,是一片毫无波澜的清透琉璃色,空洞,死寂。
主院门外,两排披甲执锐的暗卫宛如雕塑般矗立,为首的男人身形魁梧,面容冷硬,大雪落满了他肩头的玄甲,他却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这是摄政王沈烬的贴身侍卫,暗卫统领霍七。
楚鸢停下脚步,肩膀极小幅度地抖了一下,随即将头埋得更低,双手将托盘高高举起。
托盘上,放着一碗正冒着腾腾热气的黑色汤药。
霍七冷冽的目光如刀一般落在楚鸢身上,从她头顶那根廉价的木簪,一寸寸刮过她被冻得发红的指尖,最后停留在她用粗布面纱遮掩的大半张脸上。
“新来的?”
霍七的声音比这冬日的风还要冷硬。
楚鸢慌乱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两声含混不清的“啊啊”声,双膝一软,作势便要跪下。
霍七眉头紧皱,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伸手用刀鞘抵住了她的肩膀,阻止了她的下跪。
“王爷喜静,进去后手脚放轻些。若是惹了王爷不快,你这颗脑袋便不用要了。”
楚鸢连连点头,眼眶适时地泛起一圈红晕,仿佛被吓得快要哭出来。
她端着托盘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可那满满一碗汤药,却在她的颤抖中,连一丝波纹都未曾溢出。
霍七并未察觉到这违背常理的细节,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楚鸢垂着眸,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在跨入主院的那一瞬间,她眼底伪装出的惊恐与怯懦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无生天给她的任务很简单:潜入王府,杀了那个权倾朝野的疯子,换取压制她体内无情蛊的解药。
至于怎么杀,那是她这把刀该考虑的事。
推开卧房厚重的雕花木门,一股极其浓烈、几乎要刺破人嗅觉的苦涩药味扑面而来。
这药味中,还夹杂着昂贵安神香的甜腻,以及一丝极淡、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的血腥气。
楚鸢轻轻合上门,不动声色地分辨着空气中药材的成分。
川乌、附子、雪上一枝蒿全是大热大毒之物。
这根本不是什么治病救人的良药,这是以毒攻毒的催命符。
“咳咳咳”
重重垂落的明黄色床幔后,传来一阵压抑而低沉的咳嗽声。
那声音听起来破碎不堪,仿佛一具早已腐朽的枯骨,在寒风中发出最后的苟延残喘。
楚鸢端着药碗,放轻脚步,绕过那面巨大的紫檀木屏风,来到了卧榻前。
地龙烧得很旺,屋内温暖如春,可倚靠在榻上的男人,却依然裹着一件厚重的雪白狐裘。
那是一个极具欺骗性的人。
沈烬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带着一种久病缠身的孱弱美感。
他的身形清瘦,几缕墨发随意地散落在脸颊旁,衬得那张脸愈发惊艳绝伦。
尤其是他眼尾处,天生带着一抹极其靡丽的殷红,像是雪地里盛开的曼珠沙华,透着一股妖冶而危险的气息。
此刻,他正半阖着眼眸,修长苍白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扳指,指骨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
楚鸢在榻前三步的距离跪下,将托盘举过头顶。
这个距离,是她计算过无数次的最佳刺杀范围。
只要他伸手接药,咽喉的破绽便会彻底暴露在她的攻击轨迹之内。
沈烬没有去接那碗药,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用一块洁白的锦帕捂住嘴唇,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楚鸢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宛如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
良久,咳嗽声渐渐平息。
沈烬随手将染了点点猩红的锦帕扔在脚踏上,眼皮微掀,目光终于落在了楚鸢的身上。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没有上位者的傲慢,也没有病人的虚弱,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令人窒息的幽深与疯狂。
没有上位者的傲慢,也没有病人的虚弱,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令人窒息的幽深与疯狂。
就像是深渊里的恶鬼,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主动走入陷阱的猎物。
“哑巴?”
沈烬的声音有些沙哑,语速很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楚鸢乖顺地点头。
“头抬起来。”
楚鸢身子一僵,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恐惧,缓缓抬起头。
面纱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透的琉璃眼眸,此刻正蓄满了怯懦的水光。
沈烬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让屋内的温度陡然降至冰点。
“这双眼睛,生得倒是不错。可惜,太干净了。”
沈烬微微倾身,带着浓重药味的呼吸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本王不喜欢太干净的东西。”
他伸出手,那只手苍白、冰冷,骨节分明。
他没有去端药碗,而是径直越过托盘,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楚鸢的下颌。
男人的指尖冷得像冰,触碰到楚鸢温热皮肤的瞬间,带来一阵战栗。
楚鸢被迫微微仰起头,与他被迫对视。
她眼底的水光颤抖得更厉害了,呼吸急促,仿佛一只被扼住咽喉的幼兔。
但在那层伪装的皮囊之下,楚鸢的大脑正在进行着极其精密的计算。
三寸。
他的咽喉距离她的袖口,只有三寸。
他没有防备,他的肌肉是松弛的,他的内息因为咳嗽而紊乱。
“喂本王喝药。”
沈烬松开了她的下颌,手指顺势向下滑落,若有似无地掠过她纤细的脖颈,最终停留在药碗的边缘。
他端起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却没有自己喝,而是将碗递到了楚鸢的唇边。
“怎么,怕有毒?”
沈烬眼尾的那抹殷红似乎更艳了几分,笑意盈盈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