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死,我就杀光天下人
沈烬那声极低极沉的闷哼,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药庐的死寂里。
漆黑的毒血顺着他苍白的唇角疯狂涌出,瞬间将身下的锦枕浸得透湿。
楚鸢手指一松。
“哐当。”
沾着她颈血的匕首砸在青砖上。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榻前,双手悬在半空,想碰他,却又不知道该碰哪里。
那支没入胸膛的黑羽重箭,像是一根钉死他生机的锁骨钉。
裴寂比她更快,整个人几乎是扑到榻边,三根指头死死扣住沈烬的腕脉。
楚鸢死死盯着裴寂的脸。
哪怕是刚才被她拿刀逼着的时候,裴寂的脸色都没有现在这么灰败。
那是一种活人见到鬼门关彻底关上的灰败。
裴寂的手指一点点从沈烬腕上滑落,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喘息。
“没用了。”
裴寂跌坐在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声音嘶哑得变了调,“毒血虽然吐出来了,但他的心脉停了。”
楚鸢脑子里“嗡”的一声。
停了?
什么叫停了?
“拔箭啊!”
楚鸢一把揪住裴寂的衣领,将他重新拽回榻前,“你刚才说要拔箭!拔出来,止血!你不是药王谷的人吗?你不是能从阎王手里抢人吗?”
“你懂什么!”
裴寂反手甩开楚鸢,双眼赤红如血,指着榻上毫无生气的男人嘶吼,“他现在根本没有求生欲!这十年来他活得像个没有明天的恶鬼,他早就活够了!这口毒血吐出来,他连最后那点吊命的气都散了!他不想活了!”
裴寂的声音在药庐里回荡,带着让人绝望的凄厉。
“现在拔箭,他连痛都感觉不到,就会直接断气!他必须自己提住最后一口气,必须有东西能刺激他,让他想活!否则这支箭一动,大罗神仙也留不住他的命!”
楚鸢愣在原地。
没有求生欲。
他不想活了。
这句话比刚才裴寂甩出的医案还要锋利,直接把楚鸢那颗刚刚学会跳动的心脏绞得粉碎。
是啊。
他为什么要活?
满门抄斩的血海深仇压了他十年。
他日日夜夜把极苦的催命汤药当水喝,任由枯骨毒啃噬五脏六腑。
他这具身体早就烂透了,他每天都在算计天下人,也在算计自己的死期。
他图什么?
楚鸢的视线缓缓落在沈烬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图她。
他这辈子唯一的执念,他那套疯批外表下藏得最深的软肋,就是见不得她受苦。
他宁可自己心脉枯竭,也要剖开胸膛喂她心头血。
他宁可顶着天下人的骂名,也要把她这把无情的刀护在羽翼之下。
楚鸢突然明白了。
沈烬不怕死,他只怕她疼。
楚鸢转过头,目光落在地砖上那把带血的匕首上。
楚鸢转过头,目光落在地砖上那把带血的匕首上。
她松开紧攥着床沿的手,一步步走过去。
裴寂瘫在地上,看着楚鸢的举动,以为她又要抹脖子。
“你现在就算死在他面前,他也看不见!”
裴寂咬牙切齿。
楚鸢没有理他。
她握紧刀柄,刀尖向下,对准了自己大腿上那个刚刚被乱箭贯穿、还在往外渗血的血窟窿。
她这把刀,杀过无数人,今天终于要用来杀自己了。
没有迟疑。
没有犹豫。
“噗嗤。”
锋利的刀刃精准无误地顺着旧伤口,狠狠扎进了大腿深处的皮肉里。
“你干什么!”
裴寂吓得声音都劈了叉,连滚带爬地要来夺刀。
楚鸢握着刀柄的手猛地一搅。
刀刃切开肌肉纤维的声音在屋内清晰可闻。
剧烈的疼痛瞬间化作几百万根烧红的钢针,顺着大腿神经疯狂窜入大脑。
楚鸢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
太疼了。
她被夺走七情十年的时间里,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疼。
断骨、刀伤、哪怕是被猛兽撕咬,她都觉得只是身体被破坏了而已。
但现在,每一寸痛觉神经都在尖叫。
楚鸢死死咬住下唇,把即将脱口而出的惨叫硬生生咽了下去,嘴里瞬间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
这算什么。
她这点痛,比得上他剖开心口放血的万分之一吗?
比得上他枯骨毒发作时,五脏六腑被啃噬的万分之一吗?
楚鸢拔出匕首,随手扔在一旁。
大腿上的伤口被这一下彻底撕裂,鲜血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她残破的衣摆,顺着小腿滴滴答答地砸在地上。
楚鸢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腿,扑到了床榻上。
她不管不顾地压在沈烬身上。
身上的血,大腿上涌出的血,混杂着她眼眶里怎么也止不住的眼泪,尽数蹭在沈烬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流淌。
“沈烬。”
楚鸢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她不再是那个冰冷机械的杀手,也不再是那个不懂世俗的野兽。
她现在只是一个被夺走了一切,又即将失去唯一锚点的可怜虫。
“我好疼”
楚鸢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滚烫的眼泪砸在他的锁骨上。
“沈烬,我真的好疼。”
她一边哭,一边用沾满鲜血的手去摸他的脸。
“你起来啊。”
“你说过我的命是你的,你说过只要我要,你就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