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来的不是周全,是个面生的管事太监,姓马,瘦得两腮往里凹,颧骨却高高凸出来,像一把没长开的核桃钳。
他领着两个杂役抬了一筐炭、一袋米、一桶油,笑眯眯地请苏念签收,说这是本月新增的取暖份例,贵妃娘娘特意关照过的。
苏念听到“贵妃娘娘特意关照”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她没接笔,让沈柔把炭抬到井边,拿秤一称,少了一成。
米倒是足的,油也够数。
她把秤杆子亮给马管事看,笑着说:“马公公,这炭的分量好像不大对,跟单子上写的差了些。是不是路上颠掉了?”
马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来。
他拿袖子擦了擦额角:“哎哟,这这这——肯定是底下人搬的时候漏了一筐。苏娘娘您别急,奴才这就回去补上,这就回去补。”
“那麻烦马公公了。”苏念转头对沈柔说,“沈柔,送送马公公。公公慢走,路上当心,别再颠掉东西了。”
马管事连声应着,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沈柔送完人回来,关上门就笑弯了腰:“苏姐姐你看见他走的时候那张脸了吗?跟吞了个苍蝇似的。还底下人搬漏了——搬漏了怎么不往自己家搬?”
“心虚的人最好对付,你硬他就软,你软他就咬你。”
苏念把秤收好,在井边洗了把手,洗完了没急着擦,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不过这事没完。账查不成就查人,人查不成就查规矩。”
“冷宫里的女人按规矩不能养鸡,不能种菜,不能收留来历不明的孩子,随便挑一条都能做文章。”
“她要是直接来查咱们的鸡,我就跟她掰扯掰扯,冷宫的鸡也是皇上的鸡。皇上送的鸡,谁敢动?”
沈柔听到最后一句扑哧笑出来。苏姐姐这张嘴,真到了时候能把人噎死。
果然,过了两天,太医院的人来了。
不是常来的孟太医,看着年轻些,面皮白净,下巴微微扬着,说话的时候不太看人,像在背书。
他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提药箱的药童,开口就说奉贵妃娘娘的口谕,来查冷宫孩子们的体质。
娘娘听说冷宫近日收留了好几个幼童,担心有疫病,特意让太医院来瞧瞧。
苏念站在院门口,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有让开的意思。
“这位太医怎么称呼?”
“下官姓钱,太医院八品医正。”
“钱太医,”苏念客客气气地笑了笑,“请问您奉的是哪位主子的手令?冷宫的孩子是皇上亲口允许养在这儿的。太医院来查,有皇上或者德妃娘娘的手令吗?”
钱太医显然没料到她会搬出皇上和德妃来,嘴角抽了一下:“贵妃娘娘分管后宫事务,关心皇子公主安康是分内之责。”
“贵妃娘娘关心孩子们,是我们冷宫的福气。”
苏念截住他的话头,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但脚下纹丝不动,“只是冷宫里的孩子,有的还没来得及上玉牒,有的连名字都没有。贵妃娘娘既然关心,不如先帮我们把孩子们的名册递上去?等名册下来了,有了正经的皇子公主身份,太医院来查谁都有名有份。现在嘛~没有皇上手令,我不敢让您进。您也别为难我一个冷宫里的答应,回头不好交代。”
钱太医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站在院门口僵了好一会儿,到底是没敢硬闯,拂袖而去。
两个药童对看了一眼,赶紧拎着药箱跟上。
沈柔趴在门缝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关上门转过身,竖起大拇指:“苏姐姐,你刚才那句‘我不敢让您进’说得好硬气。”
苏念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其实她后背全是汗,刚才心里也没底。这位钱太医要是真搬出什么规矩来硬闯,她还真不一定拦得住。
她定了定神,对沈柔说:“从今天起,任何人来,不管是谁的人,先问手令。没有皇上或者德妃娘娘的手令,一律不让进。出了事我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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