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贵妃没有回头,“陛下不是想让那些孩子上玉牒吗?本宫倒要看看,他拿什么理由给一群冷宫弃妃的孩子上玉牒。按祖制,妃嫔以下所出子女需由一宫主位抚养才能上玉牒。冷宫里那些女人,哪个够资格?”
马管事退出去了,殿里安静下来,只剩贵妃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从宫墙上沉下去。
天边的云被烧得通红,像泼了一盆猪血。
她忽然觉得很累,忙了这十几年,后宫的事哪一件不是她在操持?
到头来,一个冷宫里翻泔水桶的女人,就让她手忙脚乱。
不对!她不是手忙脚乱。
她是在怕。
怕什么?怕失去圣意?她早就没有圣意了。
从那个孩子“死”了之后,她跟皇帝之间就只剩下一层糊在面上的纸。
怕苏念?一个答应,再受宠也越不过她去,家世摆在那里,祖制摆在那里。
她忽然意识到,苏念这个人身上有股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头。
她不在乎规矩,不在乎位份,不在乎得罪谁。
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她什么都不图。
不图宠,不图权,不图银子,你拿什么拿捏她?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翠屏轻手轻脚地进来掌灯。
小声问了一句:“娘娘,要不要去御花园走走?今晚月色好,各宫娘娘都在池边赏月呢。”
贵妃没有应声,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过身来,那双凤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闪过一丝算计。
“本宫记得,再过半个月是太后的千秋节。”
“是,各宫都在准备贺礼了。”
“好。”贵妃坐回窗下,重新拿起那把银剪刀,在手里转了转,“本宫倒要看看,冷宫里的苏答应,拿什么给太后送礼。”
翠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敢让主子看见自己的表情。
贵妃没有再说话,她把那盆兰草转了个方向,剪刀对准一片半黄的叶子,咔嚓一声,叶尖落了下来。
她的动作终于恢复了平时的从容。
宫里的事她比谁都熟,那些孩子就算在冷宫里,按祖制也得有人“教养”,才能上玉牒。
只要她抢先一步找到那个愿意“代养”的人,主动权就还在她手里。
而太后千秋节,正是个绝佳的机会。
冷宫里,苏念打了个喷嚏。
她正蹲在院子里给小包子洗脚。这孩子今天跟阿满在空地上疯跑了一下午,两只脚丫子黑得跟穿了袜子似的。
她把那双小脚按进水盆里,小包子被凉水激得嗷嗷叫,脚趾头蜷成一团。
“娘!凉!”
“凉就对了,谁让你不穿鞋。”
苏念把他两只脚搓干净了拿布擦干,又在他脚心挠了一下,小包子笑得满院子打滚。
沈柔坐在井边洗衣裳,看着这娘俩闹腾,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完又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苏姐姐,赵姐姐她爹的事算是过去了,可我老觉得心里不踏实。贵妃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谁说没动静。”苏念把小包子塞进被窝里,走到井边在沈柔旁边坐下,“我今儿让老太监去打听了一下,永宁宫今天下午又叫了马管事进去,出来的时候马管事的脸比上次还绿。”
沈柔心里一紧:“她又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左不过是从咱们这些人身上找突破口。上次是赵姐姐的爹,下次可能是你爹,也可能是孙兰儿的家里人。”苏念把手擦干净,语气还是不急不缓的,“所以我得趁她还没出下一招之前,把孩子们的事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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