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更悲叹天意弄人,这场迟来的大雨,掐灭了彻底击溃敌军的可能,让死局之中生出残局,让这场救赎变得残缺不堪。
他心底无比清醒:苍天偶有恻隐,却终究无意护佑大明。
乱世倾颓,天命早已不在朱家,不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山河之间。
可即便看透天命、看清大势,他依旧无法放下肩头重任、舍弃城中黎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便是他此刻唯一的选择,也是最深的悲壮。
心绪千回百转,悲凉尽数压入心底,不显露半分。
史可法强行收敛翻涌的杂念,压下心头所有的怅惘与无力,重拾督师的沉稳威严。
他深知,身为一城支柱,只要他稍有松懈,军心便会涣散,全城便会倾覆。
他敛尽悲色,目光凌厉,厉声吩咐道:“传令下去,各派多路斥候,日夜轮班紧盯鞑子残军动向,探查敌军粮草损耗、兵力伤亡情况,但凡有丝毫动静,即刻火速来报,不得有误!”
“遵命!”
堂中一众将领齐声拱手领命,声音铿锵有力。
夜色渐深,淅淅沥沥的冷雨依旧未曾停歇,细密的雨丝笼罩着整座扬州城,也笼罩着城外已然撤离的鞑子军营。
史可法满心沉郁,无半分喜悦,心绪沉重得如同肩头浸透雨水的铁甲。
他辞别一众文武,不愿将自己的悲凉心境动摇军心,独自大步走出督师府大堂。
冰冷的雨星零星洒落,落在他冰冷的铁甲之上,顺着甲胄纹路缓缓滑落,带来阵阵刺骨寒意。
可这身体外的寒凉,远不及他心底的冰凉彻骨。
连日守城的殚精竭虑、求援无门的孤立无援、看透大势的绝望悲凉,层层叠叠压在他心头,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他孤身驻足于空旷的庭院之中,抬头仰望头顶漆黑如墨的苍穹。
夜色沉沉,无星无月,一片晦暗阴沉,恰似如今风雨飘摇、不见前路的大明江山。
双眉紧紧紧锁,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虑与沉郁。
身边将士、文武百官,皆困于眼前得失,见围城解除便以为大局安定,唯有他站在更高处,看得最清、也最痛。
大明江山早已积重难返、百病丛生,朝堂腐朽、人心离散、藩镇割据、外敌环伺,如今大势已去、大厦将倾,区区一座扬州城的解围,不过是垂死王朝的片刻喘息,根本无法扭转既定的覆灭命运。
他心底无比清楚,纵使自己身居督师之位,手握守城之权,日夜不眠、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拼尽一切想要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可在滔天倾覆的乱世大势面前。
个人的一腔热血、微薄之力,终究渺小如萤火、沧海一粟。
他无数次在深夜自问,明知天命难违、大势已去,苦苦坚守究竟意义何在?
可每一次自问,换来的都是更坚定的执念。
他深知,世人皆可逃、可退、可弃,唯独他身为家国臣子,不能退、不敢弃、不愿降。
纵使有心救世、无力回天,纵使前路注定悲歌收场,他也别无选择。
冰冷的夜风携着细密雨丝拂面而来,孤身立于漫天冷雨之中,形单影只,满目苍凉。
史可法久久伫立,凝望着沉沉无尽的夜空,心中百感交集,悲怆难。
他看不清天命走向,猜不透日后战局起落,更望不见大明江山的半分曙光,只知道王朝的末路已然近在眼前,覆灭的宿命几乎无可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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